第4章
我該怎樣來愛你
給你吃------------------------------------------“初戀**是慕明”這個足以驚天地泣鬼神的消息，在大嘴巴顧客同志的努力宣傳下，不到半天功夫就傳遍了全班。，向陽和慕明也成了名人，兩個人自然也遭到了全班同學的無情嘲笑。，又“啪嘰”一下摔在地上，摔了個稀碎。，他幼小的心靈受到了莫大的打擊，雖然這件不是慕明的錯，但這個烏龍事件又確實是因他而起。，這事壓根怪不到別人慕明的身上，但他還是控制不住把氣撒在了慕明身上。，但還不至于把慕明怎么樣，所謂的撒氣，也不過是對慕明甩個臉子罷了。，看見他就像看見了空氣，跟別的同學調換座位，以及上下學不再等慕明等一系列幼稚行為。，向陽就再也沒有跟慕明說過一句話，完全把慕明當成了空氣。，向陽放學沒等慕明，放學鈴聲一響，背著書包就跑了。，那混賬一遇見向陽，就開始不憋好屁了。“向陽！”顧客看熱鬧不嫌事大：“你怎么沒等你老婆一起回去了？！”，當即炸了毛：“滾！”，兩人勾肩搭背地走了。，看著向陽跟顧客兩個人你推我搡，打打鬧鬧地走了。，但他不敢，只得默默地跟在向陽身后。
慕明知道向陽生氣了，雖然他不明白向陽為什么生氣，但他不想失去向陽這個朋友，又不知道該怎么辦。
慕明還不到十歲，在他這煩悶且冗長的人生歲月里，陪伴他的，除了枯燥無味的寂靜所帶來的孤獨，就只有他家書房那一本本書。
他幾乎沒怎么跟人接觸過，自然也不會哄人，于是只得像一只受到驚嚇的小獸一般，小心翼翼伸出觸角去試探、討好向陽。
他翻遍了家里，想找出點能哄向陽高興的東西，然而他除了書房架子上那一本本裁剪得棱角分明的書之外，什么都沒有。
最后他終于在冰箱里找到一盒巧克力。
他現在還記得向陽送巧克力給他吃的那天，向陽說他喜歡自己，所以送給自己吃。
于是他單純地認為，送巧克力是表達喜歡的一種方式，他認為只要把巧克力送給向陽，向陽就不會生氣了。
第二天，慕明很早就起床了，站在樓梯口等著向陽，打算把巧克力送給向陽。
向陽今天早上一直睡到李錦華叫才起床，最后在李錦華的咆哮下迷迷糊糊出了門，一出門，就看見站在樓梯口的慕明。
向陽明顯愣了一下，不過只有一下，那一瞬間的怔愣過后，向陽看也沒看慕明一眼，徑直朝樓梯口走去。
慕明見向陽走過來，雙手舉著那盒巧克力遞給向陽，急切的語氣不由自主地有些發顫：“給你吃。”
“不要。”向陽腳步沒有絲毫停留，他甚至沒有看慕明一眼。
“啪！”
樓梯口太窄，慕明又占了點空間，于是那盒巧克力最終被向陽撞翻。
盒子被摔開，金色錫紙包裹著的球型巧克力滾得到處都是，有一顆滾到向陽腳下，被沒有停下腳步的向陽踩扁了。
向陽的腳步遲疑了一下，他直覺自己這么做似乎有點過分了，然而事已至此，他又拉不下臉來，何況昨天那事才剛過去，現在正在氣頭上，即使心里有那么點愧疚，也著實多不到哪里去。
他到底沒回頭看慕明一眼，就這么走了。
慕明手足無措站在原地，眼看著向陽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盡頭，他不知所措地站了一會兒，只得蹲下身將散落在地的巧克力撿起來。
此時已是旭日東升，朝暉自天際盡頭綻放出萬丈光芒，陽光斜斜越過樓道的窗戶落了進來，可慕明蹲著身子，于是那溫暖的光怎么也照不到他身上。
慕明遲到了，到教室的時候老師已經開始上課了。
老師和全班同學的視線全部落在他身上，他這是第一次遲到，不知道該怎么辦，只得站在教室門口。
“慕明，你怎么遲到了？”老師問。
慕明不知道該說什么，保持沉默。
老師本來不生氣，只是問他兩句，見他不說話，只當他是在跟自己置氣，有點生氣：“去教室后面站著。”
慕明背著書包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教室站在了教室后面。
老師睨了一眼慕明，轉身繼續講課。
向陽面無表情坐在座位上，看似一臉平靜，其實心里早已經不淡定了，他很清楚慕明為什么會遲到。心里莫名其妙升起一股子無名火來，只是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在生慕明的氣，還是在生自己的氣。
關我什么事？
向陽開始嘗試著說服自己，又不是我讓他等我的，是他自己站在那里不走，遲到了關我什么事？
一個紙團毫無征兆地飛過來，砸在向陽頭上后落在了課桌上。
向陽撿起紙團打開，是顧客寫的字條：怎么回事？！你跟你老婆不是住一起嗎？你走的時候沒叫他？
一肚子火的向陽看見這字條，火氣騰一下子躥上腦門，氣得頭頂冒青煙，恨不得飛過去踹顧客兩腳。
向陽惡狠狠地將那字條撕碎了，扔在了身后的垃圾桶里。
前面的顧客見他沒回信，不片刻間又扔過來一個紙團：“怎么不說話？小兩口昨天回去吵架了？”
向陽終于忍不住了，撕了張寫字本寫上：再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嘴！
寫完將紙條一扔，正中顧客后腦勺。
少傾，顧客回信了：生氣了？
向陽又撕了張紙，提筆寫道：以后不要再拿這件事開玩笑了，煩。
向陽將紙條扔過去。
“向陽、顧客，到教室后面去站著。”老師從書里抬眼瞥了向陽和顧客一眼。
兩人起身，走到教室后面站著。
向陽和慕明是同桌，由于兩人是插班生，身高又不算太矮，于是葉庭云暫時把他們安排在了靠走廊那一排的最后一桌。
慕明罰站站的位置離座位不遠，然而向陽起身，卻舍近求遠，走到中間那一排，跟顧客站在了一起。
慕明轉頭看著向陽，向陽自然沒理他，最后還是顧客對著慕明笑了笑。
兩個人算是徹底決裂了，向陽打定了主意不理慕明，兩個人處得連普通同學都不如。
二人這樣反常的舉動都驚動了李錦華。
“你跟隔壁的慕明怎么回事？”這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李錦華想起了這事，問道：“你們不是好得穿一條褲子嗎？以前你還一有時間就跑到別人家里去找人家玩，現在怎么誰也不理誰？打架了？”
“沒有。”向陽不斷往嘴里扒飯，渾不在意道。
“沒打架，”李錦華說：“那怎么鬧掰了？”
一提起這個，向陽就滿腹委屈無處發泄，他想來想去，只得哀嚎道：“媽！你知道嗎？！他是男的！是男的！”
“我知道啊！”李錦華點頭，有些奇怪地看著人家兒子：“你就是因為他是男生所以不跟他玩？！”
“不是！”向陽說：“你不知道！我以前一直以為他是女生，我還想娶他做老婆呢！結果他是男的！”
李錦華夾菜的筷子停了幾秒，幾秒后，李錦華：“哈哈哈哈……”
向陽：“……”
“所以你一直把人家當成女孩，”李錦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還想娶人家做老婆！現在發現別人是男的了，覺得丟人，沒臉跟人家玩了？！”
向陽：“……”
所以說知子莫若母，向陽心里那點別扭被李錦華一語道破，僅剩的最后一絲顏面也蕩然無存了。
在家里沒面子歸家里，在外面向陽還是繃著他自以為是的面子，不肯跟慕明玩。
他還別別扭扭的，愣是伙同顧客攛掇顧客的同桌**磊，以二十塊錢為代價，讓**磊跟他換了個位置，算是徹底跟慕明拉開了距離。
“你為什么生氣？”這天放學，慕明總算趕上了向陽的腳步，在小區里截住了向陽。
向陽不想跟他說話，繞開慕明想回家去。
慕明不依不饒，抓著向陽的胳膊不放：“你為什么生氣？”
向陽不想跟他磨皮，不耐煩道：“放開！”
慕明不放，仍舊問：“你為什么生氣？”
“你是復讀機嗎？！”向陽沒好氣道：“來來回回就會說這句話！”
慕明：“我做錯了事你可以說，你這樣讓我很難過。”
“你沒錯！你什么都沒做錯！”向陽一看到他就想起自己丟在地上撿都撿不起來的臉，開始無理取鬧了：“是我做錯了！都是我的錯行了吧！我求求你了！放開我！我要回家寫作業了！”
慕明不放手：“你撒謊，你說你為什么生氣，我改。”
向陽服氣了，以前怎么沒發現慕明是這么根棒槌，這連傻子都能明白事他偏偏不明白，不明白就算了，像這種只可意會不可言說的事，他還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于是更氣了：“我都說了你什么都沒做錯，你改什么？！”
慕明：“那你為什么生氣？！”
**次了！
“因為惡心！”向陽最后那點耐心終于被消磨殆盡了，大吼道：“我覺得惡心！我不想跟你玩，不想理你，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么！也不是生你的氣！只是因為我覺得惡心！所以我不想理你，你聽清楚明白了嗎？！”
他說完，粗暴地甩開慕明的手，往家里跑去。
慕明像是傻了一樣，呆呆站在原地，臉上錯愕驚恐之色尚未褪去，腦子里全是向陽那句“我不想跟你玩，不想理你，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么！也不是生你的氣！只是因為我覺得惡心！所以我不想理你，你聽清楚明白了嗎？！”
“惡心”兩個字像魔咒一般，怎么也揮之不去。
他就這么站著，無知無覺的，連天什么時候黑了都不知道。
小區里的路燈亮了起來，那黯淡的光線透過細密的樹葉，落在樹影里，形成道道大小不一的光圈，把樹的心臟燒出了千瘡百孔的洞。
“慕明？！”
李錦華提著菜回來，看見慕明背著個書包，一個人站在樓下動也不動，走上前來關切地問道：“你怎么不回家？”
她見慕明臉色很難看，伸手摸了摸慕明的額頭：“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粗糙，帶著老繭的溫暖手掌敷在額頭上，不舒服，甚至硌得人有點疼，但那掌心的溫暖卻是真實的。
這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有人用手掌來試探自己有沒有生病。
慕明總算回過神來，他轉了轉眼珠，看著李錦華，看著李錦華關切的眼神。
“怎么了？”李錦華收回手，放柔了聲音，關心道：“是不是不舒服？”
慕明搖頭，李錦華問：“那你怎么不回家？站在這里干什么？”
慕明沒有回答，李錦華沒再問，牽著他的手往樓道里走。
李錦華的手碰到慕明的那一刻，慕明的身子猛地一顫，腦子里猛地想起了向陽那句“惡心”，當即甩開了李錦華的手，往樓上跑去。
李錦華只當這是男孩子大了，知道羞了，也沒往心里去。
慕明跑回家時已經氣喘吁吁，關上屋門時整個人都還在喘氣。
屋子里黑洞洞的，沒開燈，慕明摸到墻邊，打開燈，然后看見慕懷清坐在沙發上，定定地看著自己，滿臉的嘲諷之意。
慕懷清像個人形木偶端坐在沙發上，看著狼狽的慕明，冷笑一聲，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慕明孤零零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了自己房間。
因為向陽那句惡心，慕明再也沒去煩過向陽。
兩人一般除了在教室上課的時候，輕易不碰面，有時候哪怕碰面了，也像兩個人陌生人一般，誰也不理誰。
向陽在班上混得開，沒過幾天就完全把慕明拋諸腦后。
而慕明不知不覺間成了透明人，他就像一個外來者，怎么也融入不到班級里面一樣，只能以旁觀者的身份，游走在集體外面。
事實上從第一天上學開始，他從來就沒有融入過這個集體。
只不過以前有向陽帶著他玩，向陽又是個社交達人，慕明跟在他身邊，產生了一種自己已經是這團體中一員的錯覺。
慕明的新同桌倒是個話嘮，時常找慕明說話，慕明總不理他。
**磊沒有向陽那樣的毅力，臉皮也沒向陽的厚，見慕明總擺出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日子久了，他也不自討沒趣了。
慕明在學校里基本上只去三個地方，食堂，教室，還有廁所。
除此之外，他唯一涉足的地方就是操場，每天早上做課間操的時候會跟著班里的同學去，做完操又馬上**室坐著，無論是上課還是下課，基本上不會挪一下位置。
他這樣反常的行為引起了葉庭云的注意，葉庭云分別找過**磊和班上其他同學了解過情況，最后把慕明叫去了辦公室。
葉庭云給慕明接了杯水，跟慕明面對面坐著：“我聽向陽說你家里有很多書，你很喜歡看書？”
慕明點頭，葉庭云想了想，又說：“看外國書籍嗎？”
慕明輕輕嗯了一聲，葉庭云說：“那你知不知道亞里士多德？”
“知道，”慕明說：“他說人是群居動物。”
葉庭云微微一怔：“你知道我想跟你說什么嗎？”
慕明：“知道。”
葉庭云驚嘆于慕明這么小就能有這么敏銳的洞察力，自己只是問他知不知道亞里士多德，他就能猜出來自己今天找他來是干什么的，葉庭云笑了起來：“慕明，你很聰明，亞里士多德、柏拉圖以及赫胥黎等多位學者都曾經表達過這個觀點。
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因此，每個人也都是孤獨的，你知道，哪怕身邊有父母、兄弟姐妹、朋友、亦或者愛人，但這些人終將有一天會離你而去，每當你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你會發現，這個世界**除了自己，什么都沒有。
我們每個人都孤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哪怕你生活在一個看似繁華的群體里，也改變不了這種現狀，因為人生的本質就是孤獨。
但慕明，你要明白，人類是群居動物，盡管我們始終孑然一身，終歸還是需要熱鬧的，這是人的天性，或者說是動物的本能，人不能真的完全封閉自己，不跟外界接觸。
就算你能獨處，你能忍受孤獨，但你生活在人類這個集體中，以后長大了，踏入社會了，也終歸要跟別人相處的。慕明，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慕明沒說話，他甚至沒有看葉庭云，只是盯著手里的水杯，連頭也不抬。
葉庭云上大學修的是物理學和心理學，自然明白慕明現在這態度是什么意思。
他仔細觀察過慕明，偶爾也會跟慕明聊天，他知道慕明心理上沒有任何問題，不但如此，慕明的智力還比尋常的小孩高，現在之所以這樣，多半是跟他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有關。
簡單地說就是從小就不跟人接觸，也沒人教過該怎么跟人相處，不知道該怎么跟人相處，不知道怎么交朋友。
他現在擔心的就是這個，太過特立獨行，就會顯得孤僻，顯得另類。
人是群居動物，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江湖，有人情世故，有斗爭，如果慕明繼續這樣下去，且不說以后出入社會，恐怕在學校都會受到排擠和欺負。
“試著去交幾個朋友吧，”葉庭云最后說：“你這樣聰明，這對你來說不是難事。”
慕明低著頭，還是不吭聲，葉庭云似乎早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也不生氣，讓慕明走了。
慕明知道向陽生氣了，雖然他不明白向陽為什么生氣，但他不想失去向陽這個朋友，又不知道該怎么辦。
慕明還不到十歲，在他這煩悶且冗長的人生歲月里，陪伴他的，除了枯燥無味的寂靜所帶來的孤獨，就只有他家書房那一本本書。
他幾乎沒怎么跟人接觸過，自然也不會哄人，于是只得像一只受到驚嚇的小獸一般，小心翼翼伸出觸角去試探、討好向陽。
他翻遍了家里，想找出點能哄向陽高興的東西，然而他除了書房架子上那一本本裁剪得棱角分明的書之外，什么都沒有。
最后他終于在冰箱里找到一盒巧克力。
他現在還記得向陽送巧克力給他吃的那天，向陽說他喜歡自己，所以送給自己吃。
于是他單純地認為，送巧克力是表達喜歡的一種方式，他認為只要把巧克力送給向陽，向陽就不會生氣了。
第二天，慕明很早就起床了，站在樓梯口等著向陽，打算把巧克力送給向陽。
向陽今天早上一直睡到李錦華叫才起床，最后在李錦華的咆哮下迷迷糊糊出了門，一出門，就看見站在樓梯口的慕明。
向陽明顯愣了一下，不過只有一下，那一瞬間的怔愣過后，向陽看也沒看慕明一眼，徑直朝樓梯口走去。
慕明見向陽走過來，雙手舉著那盒巧克力遞給向陽，急切的語氣不由自主地有些發顫：“給你吃。”
“不要。”向陽腳步沒有絲毫停留，他甚至沒有看慕明一眼。
“啪！”
樓梯口太窄，慕明又占了點空間，于是那盒巧克力最終被向陽撞翻。
盒子被摔開，金色錫紙包裹著的球型巧克力滾得到處都是，有一顆滾到向陽腳下，被沒有停下腳步的向陽踩扁了。
向陽的腳步遲疑了一下，他直覺自己這么做似乎有點過分了，然而事已至此，他又拉不下臉來，何況昨天那事才剛過去，現在正在氣頭上，即使心里有那么點愧疚，也著實多不到哪里去。
他到底沒回頭看慕明一眼，就這么走了。
慕明手足無措站在原地，眼看著向陽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盡頭，他不知所措地站了一會兒，只得蹲下身將散落在地的巧克力撿起來。
此時已是旭日東升，朝暉自天際盡頭綻放出萬丈光芒，陽光斜斜越過樓道的窗戶落了進來，可慕明蹲著身子，于是那溫暖的光怎么也照不到他身上。
慕明遲到了，到教室的時候老師已經開始上課了。
老師和全班同學的視線全部落在他身上，他這是第一次遲到，不知道該怎么辦，只得站在教室門口。
“慕明，你怎么遲到了？”老師問。
慕明不知道該說什么，保持沉默。
老師本來不生氣，只是問他兩句，見他不說話，只當他是在跟自己置氣，有點生氣：“去教室后面站著。”
慕明背著書包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教室站在了教室后面。
老師睨了一眼慕明，轉身繼續講課。
向陽面無表情坐在座位上，看似一臉平靜，其實心里早已經不淡定了，他很清楚慕明為什么會遲到。心里莫名其妙升起一股子無名火來，只是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在生慕明的氣，還是在生自己的氣。
關我什么事？
向陽開始嘗試著說服自己，又不是我讓他等我的，是他自己站在那里不走，遲到了關我什么事？
一個紙團毫無征兆地飛過來，砸在向陽頭上后落在了課桌上。
向陽撿起紙團打開，是顧客寫的字條：怎么回事？！你跟你老婆不是住一起嗎？你走的時候沒叫他？
一肚子火的向陽看見這字條，火氣騰一下子躥上腦門，氣得頭頂冒青煙，恨不得飛過去踹顧客兩腳。
向陽惡狠狠地將那字條撕碎了，扔在了身后的垃圾桶里。
前面的顧客見他沒回信，不片刻間又扔過來一個紙團：“怎么不說話？小兩口昨天回去吵架了？”
向陽終于忍不住了，撕了張寫字本寫上：再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嘴！
寫完將紙條一扔，正中顧客后腦勺。
少傾，顧客回信了：生氣了？
向陽又撕了張紙，提筆寫道：以后不要再拿這件事開玩笑了，煩。
向陽將紙條扔過去。
“向陽、顧客，到教室后面去站著。”老師從書里抬眼瞥了向陽和顧客一眼。
兩人起身，走到教室后面站著。
向陽和慕明是同桌，由于兩人是插班生，身高又不算太矮，于是葉庭云暫時把他們安排在了靠走廊那一排的最后一桌。
慕明罰站站的位置離座位不遠，然而向陽起身，卻舍近求遠，走到中間那一排，跟顧客站在了一起。
慕明轉頭看著向陽，向陽自然沒理他，最后還是顧客對著慕明笑了笑。
兩個人算是徹底決裂了，向陽打定了主意不理慕明，兩個人處得連普通同學都不如。
二人這樣反常的舉動都驚動了李錦華。
“你跟隔壁的慕明怎么回事？”這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李錦華想起了這事，問道：“你們不是好得穿一條褲子嗎？以前你還一有時間就跑到別人家里去找人家玩，現在怎么誰也不理誰？打架了？”
“沒有。”向陽不斷往嘴里扒飯，渾不在意道。
“沒打架，”李錦華說：“那怎么鬧掰了？”
一提起這個，向陽就滿腹委屈無處發泄，他想來想去，只得哀嚎道：“媽！你知道嗎？！他是男的！是男的！”
“我知道啊！”李錦華點頭，有些奇怪地看著人家兒子：“你就是因為他是男生所以不跟他玩？！”
“不是！”向陽說：“你不知道！我以前一直以為他是女生，我還想娶他做老婆呢！結果他是男的！”
李錦華夾菜的筷子停了幾秒，幾秒后，李錦華：“哈哈哈哈……”
向陽：“……”
“所以你一直把人家當成女孩，”李錦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還想娶人家做老婆！現在發現別人是男的了，覺得丟人，沒臉跟人家玩了？！”
向陽：“……”
所以說知子莫若母，向陽心里那點別扭被李錦華一語道破，僅剩的最后一絲顏面也蕩然無存了。
在家里沒面子歸家里，在外面向陽還是繃著他自以為是的面子，不肯跟慕明玩。
他還別別扭扭的，愣是伙同顧客攛掇顧客的同桌**磊，以二十塊錢為代價，讓**磊跟他換了個位置，算是徹底跟慕明拉開了距離。
“你為什么生氣？”這天放學，慕明總算趕上了向陽的腳步，在小區里截住了向陽。
向陽不想跟他說話，繞開慕明想回家去。
慕明不依不饒，抓著向陽的胳膊不放：“你為什么生氣？”
向陽不想跟他磨皮，不耐煩道：“放開！”
慕明不放，仍舊問：“你為什么生氣？”
“你是復讀機嗎？！”向陽沒好氣道：“來來回回就會說這句話！”
慕明：“我做錯了事你可以說，你這樣讓我很難過。”
“你沒錯！你什么都沒做錯！”向陽一看到他就想起自己丟在地上撿都撿不起來的臉，開始無理取鬧了：“是我做錯了！都是我的錯行了吧！我求求你了！放開我！我要回家寫作業了！”
慕明不放手：“你撒謊，你說你為什么生氣，我改。”
向陽服氣了，以前怎么沒發現慕明是這么根棒槌，這連傻子都能明白事他偏偏不明白，不明白就算了，像這種只可意會不可言說的事，他還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于是更氣了：“我都說了你什么都沒做錯，你改什么？！”
慕明：“那你為什么生氣？！”
**次了！
“因為惡心！”向陽最后那點耐心終于被消磨殆盡了，大吼道：“我覺得惡心！我不想跟你玩，不想理你，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么！也不是生你的氣！只是因為我覺得惡心！所以我不想理你，你聽清楚明白了嗎？！”
他說完，粗暴地甩開慕明的手，往家里跑去。
慕明像是傻了一樣，呆呆站在原地，臉上錯愕驚恐之色尚未褪去，腦子里全是向陽那句“我不想跟你玩，不想理你，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么！也不是生你的氣！只是因為我覺得惡心！所以我不想理你，你聽清楚明白了嗎？！”
“惡心”兩個字像魔咒一般，怎么也揮之不去。
他就這么站著，無知無覺的，連天什么時候黑了都不知道。
小區里的路燈亮了起來，那黯淡的光線透過細密的樹葉，落在樹影里，形成道道大小不一的光圈，把樹的心臟燒出了千瘡百孔的洞。
“慕明？！”
李錦華提著菜回來，看見慕明背著個書包，一個人站在樓下動也不動，走上前來關切地問道：“你怎么不回家？”
她見慕明臉色很難看，伸手摸了摸慕明的額頭：“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粗糙，帶著老繭的溫暖手掌敷在額頭上，不舒服，甚至硌得人有點疼，但那掌心的溫暖卻是真實的。
這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有人用手掌來試探自己有沒有生病。
慕明總算回過神來，他轉了轉眼珠，看著李錦華，看著李錦華關切的眼神。
“怎么了？”李錦華收回手，放柔了聲音，關心道：“是不是不舒服？”
慕明搖頭，李錦華問：“那你怎么不回家？站在這里干什么？”
慕明沒有回答，李錦華沒再問，牽著他的手往樓道里走。
李錦華的手碰到慕明的那一刻，慕明的身子猛地一顫，腦子里猛地想起了向陽那句“惡心”，當即甩開了李錦華的手，往樓上跑去。
李錦華只當這是男孩子大了，知道羞了，也沒往心里去。
慕明跑回家時已經氣喘吁吁，關上屋門時整個人都還在喘氣。
屋子里黑洞洞的，沒開燈，慕明摸到墻邊，打開燈，然后看見慕懷清坐在沙發上，定定地看著自己，滿臉的嘲諷之意。
慕懷清像個人形木偶端坐在沙發上，看著狼狽的慕明，冷笑一聲，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慕明孤零零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了自己房間。
因為向陽那句惡心，慕明再也沒去煩過向陽。
兩人一般除了在教室上課的時候，輕易不碰面，有時候哪怕碰面了，也像兩個人陌生人一般，誰也不理誰。
向陽在班上混得開，沒過幾天就完全把慕明拋諸腦后。
而慕明不知不覺間成了透明人，他就像一個外來者，怎么也融入不到班級里面一樣，只能以旁觀者的身份，游走在集體外面。
事實上從第一天上學開始，他從來就沒有融入過這個集體。
只不過以前有向陽帶著他玩，向陽又是個社交達人，慕明跟在他身邊，產生了一種自己已經是這團體中一員的錯覺。
慕明的新同桌倒是個話嘮，時常找慕明說話，慕明總不理他。
**磊沒有向陽那樣的毅力，臉皮也沒向陽的厚，見慕明總擺出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日子久了，他也不自討沒趣了。
慕明在學校里基本上只去三個地方，食堂，教室，還有廁所。
除此之外，他唯一涉足的地方就是操場，每天早上做課間操的時候會跟著班里的同學去，做完操又馬上**室坐著，無論是上課還是下課，基本上不會挪一下位置。
他這樣反常的行為引起了葉庭云的注意，葉庭云分別找過**磊和班上其他同學了解過情況，最后把慕明叫去了辦公室。
葉庭云給慕明接了杯水，跟慕明面對面坐著：“我聽向陽說你家里有很多書，你很喜歡看書？”
慕明點頭，葉庭云想了想，又說：“看外國書籍嗎？”
慕明輕輕嗯了一聲，葉庭云說：“那你知不知道亞里士多德？”
“知道，”慕明說：“他說人是群居動物。”
葉庭云微微一怔：“你知道我想跟你說什么嗎？”
慕明：“知道。”
葉庭云驚嘆于慕明這么小就能有這么敏銳的洞察力，自己只是問他知不知道亞里士多德，他就能猜出來自己今天找他來是干什么的，葉庭云笑了起來：“慕明，你很聰明，亞里士多德、柏拉圖以及赫胥黎等多位學者都曾經表達過這個觀點。
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因此，每個人也都是孤獨的，你知道，哪怕身邊有父母、兄弟姐妹、朋友、亦或者愛人，但這些人終將有一天會離你而去，每當你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你會發現，這個世界**除了自己，什么都沒有。
我們每個人都孤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哪怕你生活在一個看似繁華的群體里，也改變不了這種現狀，因為人生的本質就是孤獨。
但慕明，你要明白，人類是群居動物，盡管我們始終孑然一身，終歸還是需要熱鬧的，這是人的天性，或者說是動物的本能，人不能真的完全封閉自己，不跟外界接觸。
就算你能獨處，你能忍受孤獨，但你生活在人類這個集體中，以后長大了，踏入社會了，也終歸要跟別人相處的。慕明，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慕明沒說話，他甚至沒有看葉庭云，只是盯著手里的水杯，連頭也不抬。
葉庭云上大學修的是物理學和心理學，自然明白慕明現在這態度是什么意思。
他仔細觀察過慕明，偶爾也會跟慕明聊天，他知道慕明心理上沒有任何問題，不但如此，慕明的智力還比尋常的小孩高，現在之所以這樣，多半是跟他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有關。
簡單地說就是從小就不跟人接觸，也沒人教過該怎么跟人相處，不知道該怎么跟人相處，不知道怎么交朋友。
他現在擔心的就是這個，太過特立獨行，就會顯得孤僻，顯得另類。
人是群居動物，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江湖，有人情世故，有斗爭，如果慕明繼續這樣下去，且不說以后出入社會，恐怕在學校都會受到排擠和欺負。
“試著去交幾個朋友吧，”葉庭云最后說：“你這樣聰明，這對你來說不是難事。”
慕明低著頭，還是不吭聲，葉庭云似乎早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也不生氣，讓慕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