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寒川孤守半生恩
夜里,雪下大了。
簌簌的雪聲里,甜甜已經睡熟,小手緊緊攥著那只褪了色的布兔子。
那是陸曼婷去年從集市上買給她的,三塊五毛錢。
孩子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夢里,也在盼著能聽見這個世界的聲音。
林沐陽坐在床邊,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眼淚無聲地滑落。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從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里躺著一枚用彈殼磨成的戒指,邊緣已經氧化發黑,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粗糙的打磨痕跡。
那是陸曼婷用訓練剩下的**彈殼,在砂輪上磨了半個月,手指磨破了好幾回才做成的。
指尖撫過冰涼的戒面,記憶一下子拉回1980年的冬天。
那年他十七歲,第一次隨***下部隊演出,父親林振海是這個哨所的老**。
演出在河邊臨時搭的土臺子上,臺下是黑壓壓一片穿著厚棉軍裝的年輕面孔。
林沐陽跳的是《狼牙山》選段。
跳到“弓步劈山”那段動作時,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傾去。
臺下第一排有個高高瘦瘦的女兵“唰”地站起身,又紅著臉趕緊坐了回去。
他穩住了身形,卻記住了那張臉:
眉目英氣,皮膚被北風吹得*裂,眼神干凈得像河面的冰。
演出結束已是傍晚,林沐陽裹著軍大衣往河邊走,想看看北河封凍的樣子。
剛走到一半,就聽見前面傳來驚慌的喊聲:
“有人掉冰窟窿里了!”
“三班的新兵!陸曼婷!練潛伏訓練,冰面裂了!”
他心里一緊,快步跑過去。
冰面上裂開一個黑黢黢的窟窿,一個穿著棉軍裝的身影正在掙扎,水已經沒到胸口。
正是那個看他跳舞時臉紅的列兵。
“去找繩子!長木棍!快!”
林沐陽對旁邊嚇傻的小兵喊,自己脫掉笨重的軍大衣,趴在冰面上往窟窿邊挪。
冰面在身下發出危險的“咔嚓”聲。
他手伸過去:“抓住!”
陸曼婷已經意識模糊,嘴唇凍得發紫,憑著本能抓住他的手。
林沐陽咬著牙往回拽,但冰面太滑,他力氣不夠,反而被拖著往前滑了半米,半邊身子都懸在了窟窿邊上。
就在這時,林沐陽的父親沖了過來。
兩人合力,終于把陸曼婷從冰窟窿里拖了上來。
陸曼婷癱在冰面上劇烈咳嗽,吐出冰水。
意識模糊間,她看見一個穿著軍裝的身影蹲在自己身邊。
而那個先抓住她的手、差點被她拖下去的男孩,正被人用大衣裹住,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當晚,陸曼婷在衛生所的土炕上醒來。
床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林振海,另一個,是何志遠。
“陸**......謝謝您......”
林振海正要說話,何志遠搶先開口:
“曼婷啊,你可算醒了!”
“昨兒你掉冰窟窿里,是我和老林一起撈的你!那水冷的,我現在腿肚子還轉筋呢!”
林振海看了何志遠一眼,欲言又止。
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對陸曼婷說:“醒了就好,好好養著。”
后來,父親私下里對他說:“何志遠當時根本不在場,是后來才趕過來湊熱鬧的。”
“但一個男娃跳冰窟窿救女娃的事......傳出去對女娃名聲不好。算了。”
算了。
就因為這聲“算了”,真相被掩埋了十二年。
1985年夏天,***又來了。
陸曼婷已是副**,她在聯誼會上紅著臉,手足無措地請林沐陽跳舞。
跳舞時,她認真地看著他:“被何叔救上來后,我就想,要是再遇到你,我一定要勇敢面對自己的感情。”
林沐陽一聽,立刻意識到自己和父親救他的事,被何志遠徹底認領了。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
可想起父親那句“傳出去對女娃影響不好”,看著陸曼婷那雙真誠又帶著愧疚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們在玉米地邊上散步,月色很好。
陸曼婷突然停下腳步,臉漲得通紅,從口袋里掏出那個彈殼戒指:
“我......我自己磨的。可能......可能不好看......但,但我提干了,下個月命令就下來。”
“等我提了干,就夠條件打結婚報告。”
她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你......你愿意嗎?”
林沐陽看著她緊張的眼睛,沒說話,只是伸出手。
陸曼婷手抖得厲害,試了三次,才終于把戒指套在他無名指上。
她像是完成了一個神圣的儀式,長長舒了口氣,然后一把鉆進他懷里,聲音哽咽:
“沐陽,我會對你好的。一輩子。”
一輩子。
原來一輩子這么長,長到足以讓恩情錯位,讓愛情變質,讓家不像家。
“砰砰——”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回憶。
林沐陽猛地回神,抹掉眼淚,把戒指放回鐵盒,“咔噠”一聲合上蓋子。
他穩了穩心神,走到門邊:
“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