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局------------------------------------------，沈念卿的生活，至少在表面上，恢復了某種“正常”。“念卿服飾”幫忙。說是幫忙，其實更像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觀察和學習。從倉庫盤點、面料甄別，到生產線流程、成本核算，甚至是與幾個老客戶的簡單溝通，她都默默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應該多休息或者準備實習，但拗不過沈念卿的堅持，也就由著她。看著她雖然生疏卻異常認真專注的側臉，沈國華心里是欣慰的。女兒長大了，知道心疼父母，也愿意接觸家里的生意了。只是他總覺得，這次畢業回來，卿卿似乎哪里不一樣了。眼神沉靜了許多，話也少了，有時候看她對著倉庫的布料或者賬本出神，那眼神……不像個剛出校園的小姑娘，倒像個經歷了些風雨的人。，也無需解釋。她抓緊一切時間，貪婪地吸收著關于服裝行業、關于自家公司的一切細節。前世，她對家里生意漠不關心，直到大廈將傾才追悔莫及。這一世，她要成為父親最堅實的后盾，絕不讓“念卿”重蹈覆轍。，她則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對著那臺老舊電腦和手繪板，瘋狂地畫圖，修改，再畫圖。她在為華耀的實習準備“作品集”，但更多的，是在整理、深化她前世那些被顧言澤竊取、或是因為各種原因未能面世的設計靈感。那些線條，那些色彩，那些融合了東方韻味與現代審美的巧思，在她筆下流淌，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銳利的生命力。，華耀不會看重一個實習生“過于成熟”或“風格過于鮮明”的作品。所以，她精心挑選、修改，準備了幾份符合“新人”身份、卻又在細節處暗藏巧思和扎實功底的“安全牌”。至于那些真正鋒利、足以驚艷四座的設計，她將它們小心地加密保存。那是她的底牌，也是未來翻盤的利器。，抱怨新工作的無聊，或者分享八卦。沈念卿總是耐心聽著，適時給出建議或安慰。對于蘇蔓，她心懷愧疚，也格外珍惜。這一世，她絕不會讓蔓蔓再因為自己受到牽連。，依舊是甜美的聲音，關切地問她實習準備得怎么樣，家里是否需要幫忙，再次旁敲側擊地打探她對顧言澤的“印象”。沈念卿的回答滴水不漏，感激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對顧言澤則是純粹的“學長崇拜”，不露絲毫曖昧。林薇薇似乎有些困惑，但也沒多說什么，只是再次強調了周末一起吃飯慶祝她“即將入職華耀”的重要性。，這頓飯，是躲不過去了。這大概就是前世，那場讓她“一戰成名”——以出丑方式——的“慶功宴”。，幾天后，林薇薇的電話又來了，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卿卿！定了定了！這周六晚上，‘云頂’旋轉餐廳，我、言澤哥，還有華耀設計部的幾位前輩，一起給你辦個小小的慶功宴，歡迎你加入華耀大家庭！你一定要來啊！言澤哥可是特意為你組的局！”？沈念卿心里冷笑。前世，她就是被這句“特意”和“華耀前輩”唬住，又對顧言澤抱有幻想，才毫無防備地踏進了那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云頂”旋轉餐廳，A市最高檔的西餐廳之一，消費不菲。前世，她穿著唯一一條拿得出手的、卻是過時款式的連衣裙，踩著不合腳的高跟鞋，在那些衣著光鮮、談吐不凡的“前輩”面前，手足無措。席間，林薇薇“不小心”打翻了紅酒，弄臟了她的裙子，引得眾人側目。顧言澤“恰好”出現，溫聲安慰林薇薇，卻對她裙子上的污漬和狼狽視而不見。接著，不知是誰提起的設計話題，林薇薇“好心”地拿出手機，展示她“無意中”拍到的、沈念卿畫廢了揉成一團扔掉的草圖，用天真無邪的語氣問：“卿卿，這是你畫的嗎？好有創意啊！不過這個結構，是不是借鑒了XX大師去年的春夏系列呀？”，急于辯解，卻越描越黑。在座幾位“前輩”意味深長的笑容和低聲交談，顧言澤微微蹙起的眉頭，還有林薇薇那句“哎呀，卿卿你別急，可能就是巧合嘛”，徹底將她釘在了“抄襲”、“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的恥辱柱上。，她還沒正式入職，在華耀設計部的名聲就已經臭了。之后實習期的舉步維艱，顧言澤若即若離的“考察”態度，都源于此。“卿卿？你在聽嗎？周六晚上七點，可以嗎？”林薇薇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
“周六晚上啊……”沈念卿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猶豫，“薇薇，會不會太破費了？而且，華耀的前輩們，我都不認識，會不會很尷尬？”
“怎么會！大家都是很好的人，言澤哥也在，他會照顧你的！而且，這也是你融入新環境的好機會呀！”林薇薇勸說道，“你就別推辭了，就這么定了！周六晚上七點，‘云頂’，不見不散！記得穿漂亮點哦！”
掛了電話，沈念卿走到衣柜前。里面寥寥幾件衣服，都是樸素的學生款。唯一那條稍微正式點的連衣裙，就是前世穿去赴宴的那條，米白色，蕾絲邊，款式保守，是母親在她二十歲生日時買的，早已過時。
她不會穿它。
周六下午，沈念卿找蘇蔓借了五百塊錢——這是她目前能拿出的全部“巨款”，又找母親沈月如要了她年輕時留下的一塊素凈的灰色真絲披肩。然后，她去了A市最大的布料市場。
一下午，她像條靈活的魚，在堆積如山的布料中穿梭，用挑剔而精準的眼光，挑選了一塊價格適中、但垂墜感和光澤度都極佳的藏青色醋酸緞，又配了同色系的里襯和一根細細的黑色皮質細腰帶。接著，她找到市場里一個相熟、手藝極好但收費公道的老師傅，將布料和自己的要求詳細說了一遍。
“小姑娘，你這個要求……時間太緊了，今晚就要？”老師傅推了推老花鏡，有些為難。
“王師傅，麻煩您了，加急費我出。”沈念卿態度誠懇，遞過去一個裝著兩百塊錢的信封，“款式很簡單，就是基礎的襯衫式連衣裙，腰身這里收一下，袖子做成七分微喇。關鍵是做工要干凈利落。”
王師傅掂了掂信封，又看了看沈念卿清澈卻堅定的眼睛，以及她隨手在廢布上畫的、線條流暢精準的草圖，點了點頭：“行，晚上六點前，你來拿。”
晚上六點，沈念卿準時取到了衣服。藏青色的醋酸緞在燈光下流淌著低調奢華的光澤，剪裁極其合身，勾勒出她纖細卻不失曲線的腰身。七分微喇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平添幾分利落。整體設計簡潔到極致，沒有任何多余裝飾，唯一的亮點是領口處，她用母親的灰色真絲披肩，巧妙地改制成了一個不對稱的、帶著自然褶皺的飄帶領結，垂在胸前，既打破了深色的沉悶，又增添了一抹獨特的東方韻味和靈動。
她換上衣服，將長發在腦后松松挽成一個低髻，鬢邊不留一絲碎發。臉上只薄薄打了層底，描了眉，涂了最接近唇色的豆沙色口紅。沒有戴任何首飾，只有手腕上戴著一塊父親很多年前送的、表盤已經有些模糊的舊腕表。
鏡子里的女孩，不再是前世那個青澀怯懦、試圖用蕾絲和蝴蝶結裝扮自己的***。她身姿挺拔，眼神沉靜，眉宇間帶著一股超越年齡的疏離和……隱隱的鋒銳。藏青色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那種簡潔到極致、卻因細節和質感而凸顯的高級感，與她前世記憶里那些“華耀前輩”們用力過猛的奢華打扮，形成了鮮明對比。
“好看！我閨女穿什么都好看！”沈月如在一旁贊嘆，又有些心疼，“就是這顏色……是不是太素了？要不要戴條項鏈？”
“不用，媽，這樣正好。”沈念卿對著鏡子，最后整理了一下領口的飄帶，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素？她要的就是這份“素”。在群芳斗艷的宴會上，有時，極致的簡約和冷靜，反而是最有力的武器。
晚上六點五十，沈念卿提前十分鐘，抵達“云頂”旋轉餐廳。
侍者引她來到預定的包廂。門開，里面已經坐了幾個人。水晶燈流光溢彩，長桌上擺放著精致的餐具和鮮花。主位上坐著顧言澤，一身銀灰色西裝，風度翩翩，正與旁邊一位穿著香檳色禮服、妝容精致的成**性低聲談笑。那女人沈念卿認得，是華耀設計部一位頗有名氣的副總監，姓陳，前世沒少給她穿小鞋。
林薇薇坐在顧言澤另一側，穿著一身**的抹胸小禮服，脖子上戴著閃閃發光的鉆石項鏈，正巧笑嫣然地說著什么。看到沈念卿進來，她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過來：“卿卿！你可算來了！我們都等你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門口的沈念卿身上。
驚艷、審視、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
顧言澤也抬起頭，目光落在沈念卿身上時，明顯停頓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訝異。他記憶中的沈念卿，是清秀的，溫婉的，帶著學生氣的樸素，甚至有些……不起眼。可眼前這個女孩，一身簡潔至極的藏青色連衣裙，沒有任何珠寶點綴，卻身姿筆挺，氣質清冷沉靜，尤其是領口那抹靈動的灰色飄帶，竟有種讓人移不開眼的獨特韻味。這和他預想中，那個會穿著過時裙子、緊張羞澀的小學妹，完全不同。
“學長，陳總監，各位前輩，晚上好。不好意思，****。”沈念卿微微頷首，聲音不大，卻清晰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和距離感。她走到林薇薇為她預留的位置——正好在顧言澤斜對面，一個看似受照顧、實則容易被所有人觀察到的位置——從容落座。
“不晚不晚，是我們來早了。”顧言澤很快恢復常態，露出招牌式的溫和笑容，主動介紹，“念卿，這位是我們設計部的陳婧陳總監，這位是……”
他一介紹了在座的其他幾人，都是華耀設計部的骨干或資深設計師。沈念卿一一微笑致意，稱呼得體，態度不卑不亢。
林薇薇坐回座位，親熱地拉著沈念卿的手：“卿卿，你今天這身衣服真好看！在哪里買的？我都沒見過這個款式。”
來了。試探。
沈念卿笑了笑，語氣平淡：“不是買的，我自己隨便改了改。畢業了，總不能再穿得像學生。”
“自己改的？”陳婧挑了挑眉，目光在沈念卿的衣服上多停留了幾秒，語氣聽不出喜怒，“沈小姐是學設計的？難怪，細節處倒是有些巧思。”
“陳總監過獎了，只是些粗淺功夫，不敢在各位前輩面前班門弄斧。”沈念卿謙遜地回應，將話題輕輕帶過。
林薇薇似乎有些不甘心，還想說什么，顧言澤已經開口招呼侍者上菜，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菜品精致，酒水昂貴。席間，顧言澤自然是話題中心，他談笑風生，舉止得體，時不時將話題引向沈念卿，詢問她對設計的看法，對時尚趨勢的理解，看似關心，實則是在考察，也在引導她“表現”。
沈念卿的回答，始終保持在“新人”該有的水準。觀點清晰，但不過分犀利；引用案例，但不忘提及前輩和經典；談及自己的設計，只泛泛而談理念，絕不涉及具體創意。她就像一潭深水，看似平靜清澈，卻讓人探不到底。
林薇薇幾次試圖將話題引向輕松八卦，或者“不經意”地提起沈念卿的“趣事”，都被沈念卿用四兩撥千斤的方式，或微笑不語，或巧妙轉移。她始終保持著那種沉靜的、略帶疏離的微笑，仿佛戴著一張無懈可擊的面具。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林薇薇起身去洗手間，回來時，手中端著兩杯紅酒，臉上帶著甜美的、微醺的笑意。她走到沈念卿身邊，將其中一杯遞給她：“卿卿，我敬你一杯，恭喜你入職華耀，以后我們可就是同事啦！”
來了。沈念卿心臟微微一緊，但臉上笑容不變，站起身，接過酒杯：“謝謝薇薇。”
兩人碰杯。就在沈念卿仰頭欲飲的瞬間，林薇薇腳下似乎一滑，身體猛地朝沈念卿這邊歪倒，手中的酒杯，不偏不倚，朝著沈念卿胸口的方向潑來！
電光石火間，沈念卿像是早有預料，身體極其自然地、幅度極小地朝旁邊側了半步，同時左手看似無意地抬了一下，正好擋在胸前。
“嘩啦——！”
深紅的酒液，大半潑在了沈念卿及時抬起的手臂和手背上，還有幾滴濺在了她藏青色裙擺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深色痕跡。而林薇薇自己，則因為用力過猛又失去目標，踉蹌了一下，杯中剩余的酒全倒在了自己**的裙子上，胸前頓時濕了一**，狼狽不堪。
“啊！”林薇薇短促地驚叫一聲，看著自己胸前的酒漬，又看看沈念卿只是手臂和裙擺沾染了少許，臉色瞬間變了，那甜美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和……來不及掩飾的惱恨。
“哎呀！薇薇，你沒事吧？”沈念卿立刻放下酒杯，抽出桌上的餐巾，卻不是先擦自己，而是快步上前，一臉關切地幫林薇薇擦拭胸前的酒漬，語氣滿是懊惱和自責，“都怪我，沒站穩，害你酒都灑了。你這裙子……很貴吧？真是對不起！”
她動作自然，語氣真誠，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林薇薇自己沒拿穩酒，沈念卿是被牽連，還反過來照顧她。
顧言澤和陳婧等人也圍了過來。
“怎么回事？”顧言澤皺眉，看著林薇薇胸前的狼藉，又看看沈念卿只是手臂和裙擺有少許痕跡，眼神微沉。
“言澤哥，我……”林薇薇眼圈一紅，委屈地看著顧言澤，又看看沈念卿，欲言又止，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沈念卿卻搶先一步，滿臉歉意地對顧言澤和陳婧說：“顧學長，陳總監，真是抱歉，打擾大家雅興了。是我不好，沒接穩薇薇遞的酒，還害她弄臟了裙子。薇薇，你這裙子我一定賠給你。”
她把“沒接穩”和“害她”咬得清晰，責任看似攬在自己身上，卻點明了酒是林薇薇遞的，而且是她“沒接穩”導致的意外。
陳婧看了一眼林薇薇那明顯價值不菲、此刻卻一塌糊涂的裙子，又看看沈念卿身上那件剪裁利落、即使染了酒漬也絲毫不顯廉價的藏青色連衣裙，以及她此刻冷靜從容、先人后己的態度，眼底掠過一絲幾不**的玩味。這位新人，有點意思。
“沒事，意外而已。”顧言澤壓下心頭的疑慮，溫聲安撫林薇薇，“裙子臟了沒關系，人沒事就好。念卿，你也別放在心上，快去處理一下。”
“謝謝學長。”沈念卿感激地點頭，又對林薇薇說，“薇薇，我陪你去洗手間處理一下吧？”
林薇薇看著沈念卿那雙清澈見底、卻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沒來由地一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不、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卿卿，你也快去洗洗吧。”
“好。”沈念卿沒有堅持，轉身，對眾人歉意地笑了笑，從容地走向包廂外的洗手間方向。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步伐沉穩。手臂和裙擺上的紅酒漬，在藏青色的面料上并不算太顯眼。她知道，經過剛才那一出，林薇薇精心設計的“出丑”戲碼已經破產。反而，她自己冷靜得體的應對，顧言澤的“偏袒”安撫，以及陳婧那若有所思的一瞥，都意味著，今晚的局勢，已經悄然扭轉。
在洗手間，她用濕巾仔細擦拭手臂和裙擺。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更加清醒。
林薇薇，這只是個開始。
你潑過來的臟水，我會一滴不剩，全部還給你。
擦干凈水漬，沈念卿看著鏡中眼神冰冷的自己，整理了一下領口那抹灰色的飄帶，然后，重新掛上那副沉靜疏離的假面，轉身，走回那個燈光璀璨、卻暗藏機鋒的包廂。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