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帖------------------------------------------，秋。，陳家院里的棗樹先紅了。，樹干粗得要一人合抱，樹皮*裂，裂出一道一道的口子。樹根從土里拱出來，盤在地上，像一條一條的蛇。她爹說，這棵樹結(jié)了快一百年的棗了，旱年結(jié)，澇年也結(jié)，從沒斷過。，陳家二小姐正往蒸籠里碼棗糕。“二丫。”。手里的鏟子還在案板上切，動作沒停。“鐺”的一聲，切下一塊棗糕，棗香散開，熱騰騰的白氣模糊了她的臉。“吃塊不？剛蒸的。”。她這才抬眼，看見他身后站著一個燙了卷發(fā)的***，穿著旗袍高跟鞋，挽著他的胳膊，眼神挑剔地看著這條街、這輛板車、這雙手。，封皮已經(jīng)磨損，邊角卻折得整齊。“二丫，這婚約……是上一輩定的。現(xiàn)在是**了，不興包辦婚姻。我……不想耽誤你。”。賣豆腐的停了吆喝，剃頭的老馬舉著刀子忘了落手。，沒接。風拂過老槐樹，一片枯葉飄下來，落在蒸籠上。棗香依舊濃郁，卻忽然有點嗆人。，接過庚帖。紙面溫熱，大概是貼身揣了很久。封皮上“陳沈聯(lián)姻”四個字她認得——陳字和沈字她認識，聯(lián)姻兩個字她猜是“結(jié)親”的意思。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說得對，”她說，“**了，不興包辦婚姻。”，揭開爐蓋。手指觸到鐵環(huán)時停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到?jīng)]人看見。但她的指節(jié)發(fā)白，在抖。
她把庚帖扔了進去。
“呼——”火苗猛地躥起，紅紙卷曲、發(fā)黑，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像黑蝴蝶，落在棗樹上，落在蒸籠邊，有一片粘在她發(fā)梢上。
她沒拂，看著火熄滅，把鏟子往案板上一拍。
“中。從今天起，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不過沈少爺——”她抬起頭，盯著他，“你今天退的不是婚，是沈家在南街的臉面。以后你們沈家，別想在南街抬起頭。”
他的臉色變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被身邊的***拉了拉袖子。他最終只低聲道：“保重。”
兩人騎上洋車子，鈴聲漸遠，卷起一地塵土。
南街的人慢慢散了。有人嘆氣，有人搖頭，也有人偷偷看她。
她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拿起鏟子，繼續(xù)切棗糕。“鐺、鐺、鐺”，一下一下，節(jié)奏均勻。只有對面糧行的大掌柜看見——她的手在抖。
他端著一碗水走過來，放在案板上。
“二丫，歇歇。”
她沒停。“掌柜的，”她低聲說，“你糧行缺人手不？我想學做生意。”
大掌柜愣了一下，看著她被火烤紅的臉。她眼神很直，不像在說氣話。
“你想好了？”
“想好了。”鏟子又切下一塊棗糕，“從今往后，我只靠這雙手活著。”
大掌柜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中。明天來。”
她這才停了鏟子，抬起頭，望向沈家少爺消失的方向。老槐樹的葉子在風里響，像在替誰嘆氣。
但她沒嘆氣。她把那塊切下來的棗糕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下去。
甜的。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