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慘白慘白的，照在人身上也沒幾分熱乎氣。。，其實不過是一輛獨輪車，幾根挑擔，外加七八個踉蹌前行的身影。車輪吱呀吱呀地響，每轉(zhuǎn)一圈都像在用最后一口力氣磨著人的心。，一雙裹過又放開的腳踩在干裂的土路上，步子碎而急。她時不時回頭望一眼車上的老頭子——老李頭靠在被褥卷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已經(jīng)兩天沒能下地走了。“奶……我渴。”，七歲的孩子，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煙。，只把手伸到后頭，摸了摸孫子的腦袋。那手上全是裂口，糙得像老樹皮。“再忍忍，前頭就有河了。”，自己都不信了。，野草枯黃，蜷成一團一團的干刺。偶爾能看見路邊倒斃的人，有的還保持著爬行的姿勢，手指摳進土里，像是到死都在往前夠什么。，不敢看。她肚子里揣著四個多月的娃，吐得膽汁都沒了，現(xiàn)在連吐都吐不出來，只剩一陣陣干嘔。“二嬸，你坐會兒車吧。”說話的是老大媳婦春草，把懷里的包袱往肩上掂了掂，騰出手來扶她。，眼睛卻往車上瞄了一眼。，還堆著兩口破箱子、一卷鋪蓋、半袋雜合面。那點面省著吃也撐不過三天了。，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大李有根推著車，悶頭走路，汗珠子順著黑紅的臉膛往下淌，砸在地上就是一個小坑。
老二李有田挑著擔子，擔子一頭是破鍋爛碗，一頭是倆半大孩子——大山和二山走不動了，輪流坐筐里歇腳。老三李有福扛著最后一點家當走在最后，他媳婦荷花緊挨著他，時不時伸手幫他托一把。
一家十四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懷的懷。
逃荒路上，這樣的人家最熬不過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
李老太終于停下腳，前頭是一片枯死的林子，稀稀拉拉立著些光禿禿的樹干。林子邊上有個窩棚，塌了半邊，但好歹能擋擋風。
“今晚就在這兒歇吧。”
沒人應聲，只聽見腳步雜沓地往那邊挪。
老二媳婦秀芬一**坐在窩棚外的石頭上，臉色白得嚇人。荷花趕緊掏水囊，晃了晃，空的。
“我去找水。”老三李有福放下?lián)泳屯肿永镒摺?br>“我跟你去。”老大李有根把車停穩(wěn)，又往老李頭身下墊了件破襖子，這才直起腰。
倆人走了，剩下的人窩在窩棚里外，誰也不說話。
石頭靠在李老太腿上，眼睛半閉著，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大山二山擠在擔子筐里，小的那個已經(jīng)把手指頭塞進嘴里*，*得滋滋響。
春草蹲在秀芬旁邊，輕輕**她的背。
“大嫂，”秀芬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蚊子，“你說……咱們還能走到嗎？”
春草手上動作頓了頓。
走到哪兒？她也說不上來。只知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興許就能活。興許不能。
但她沒說這個。
“能。”她說，聲音不大，卻穩(wěn)，“能走到。”
秀芬沒再說話，眼眶卻紅了。
天徹底黑透的時候，老大和老三回來了。
水囊里裝了小半袋渾水，倆人衣襟里還兜著幾把灰不溜秋的野菜——薺菜和蒲公英，都蔫了，但好歹是能入口的東西。
李老太接過野菜，手腳麻利地擇起來：“有根，生火。有福，把面袋子拿來，抓一把，熬鍋糊糊。”
老三應聲去翻擔子，翻著翻著，手忽然頓住了。
“娘。”
“咋？”
“面袋子……”他的聲音發(fā)緊，“面袋子讓老鼠咬了個窟窿，撒了小半……”
李老太擇菜的手停了。
窩棚里靜了一瞬。
秀芬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卻沒出聲。荷花低下頭，把懷里的孩子摟緊了些。大山二山不知道發(fā)生了啥，只愣愣地看著大人。
老大媳婦春草站起來，走過去看了看那面袋子。窟窿不大，但撒出去的那點，足夠一家人心疼好幾天的。
“行了。”李老太又低下頭擇菜，手上動作比剛才還快，“別慌，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去，把面收收，能收多少收多少。”
老三應著去了。
火升起來，破鍋架上去，渾水和野菜倒進去，那一小撮雜合面也抖進去。火舌**鍋底，鍋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著泡，稀得能照見人影。
沒人嫌棄。
一人分一碗，連老李頭都被扶著坐起來，喝了兩口。喝完了，又躺回去，喘氣聲比剛才勻了些。
“奶，我還餓。”石頭把碗舔得比洗過還干凈。
李老太沒應聲，把自己碗里剩下那小半口倒進他碗里。
石頭還要舔，忽然豎起耳朵。
“奶，有動靜。”
李老太一愣。
窩棚外頭，風刮過枯枝，嗚嗚咽咽的。除此之外，什么也沒有。
“聽岔了，睡吧。”
石頭沒動，還是豎著耳朵聽。
這回，李老太也聽見了。
是哭聲。
細細弱弱的，像小貓叫，從林子那邊傳過來，斷斷續(xù)續(xù)，時有時無。
秀芬猛地抬起頭，臉色發(fā)白：“這荒郊野嶺的……該不會……”
她沒說完，但大家都懂她什么意思。
這年月，餓瘋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小孩兒哭聲引來的，不一定是救星，也可能是豺狼。
“我去看看。”老大李有根站起來，順手抄起挑擔的木棍。
“我也去。”老三也起身。
李老太看了看窩棚里的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她咬咬牙：“快去快回，別走遠。”
倆兄弟鉆進黑漆漆的林子里，腳步聲很快被風聲吞沒。
窩棚里沒人說話，都豎著耳朵聽動靜。
秀芬攥著春草的手，攥得死緊。荷花把懷里的孩子摟得更緊，那孩子才一歲多，這會兒睡得人事不知。
石頭趴在窩棚口往外看，被他娘春草一把拽回來。
“別出去。”
等了不知道多久，也許只是一盞茶的工夫，林子里傳來腳步聲。
老大和老三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