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無聲處------------------------------------------，小年夜。，玉塵壓青松，寒澗凝冰骨。演武場上最后一聲銅鑼響罷，今年的宗門**算是收尾了。內門弟子三三兩兩散去，笑聲混著劍鞘碰撞聲，在凍得發硬的石板路上滾過。，提起角落里那捆柴。柴是新劈的，松木的油脂味混進冷空氣里，竟有幾分暖意。他走得慢，刻意繞開人多的主道，沿著后山小徑往雜役院去。“喲，這不是咱們‘聽潮師弟’嘛！”。三四個藍衫弟子堵在月洞門前，為首那人抱著劍，嘴角噙著笑，眼里卻沒溫度——是內門陳長老的侄孫陳玉堂，去年才晉的內門，劍法稀松，踩人的功夫倒精。，低頭：“陳師兄。聽說你在雜役組拿了頭名？”陳玉堂踱過來，伸手拍拍那捆柴，“不容易啊，單憑一身蠻力，能把王麻子他們幾個都打趴下。”他指尖在柴上敲了敲，“哎，可這有什么用呢？練不出內力，一輩子也就是個劈柴擔水的命。”。，看自己磨破的草鞋鞋尖。雪滲進來，腳趾凍得發木。他沒說話，只把柴換到另一邊肩上。“啞巴了？”陳玉堂嘖了一聲，忽然伸手按向他肩膀。。江聽潮肩頭一沉，腳底石板“咔”地裂開細紋，人卻紋絲不動。他仍低著頭，聲音平平：“陳師兄，柴重，我先回去了。”。他剛才用了三成力，尋常雜役早該跪了。正要加勁，遠處忽然傳來鐘聲。——鐺——鐺——，是掌門召集親傳弟子。“晦氣。”陳玉堂收手，撣了撣袖子，“趕緊滾，別礙眼。”
江聽潮側身從他旁邊過。錯肩時，聽見一句：“廢物。”
他沒回頭，一步步踩進深雪里。松柴在肩上吱呀作響。
雜役院在西峰最偏處，幾排低矮土房，檐下冰棱掛了一尺長。廚房里熱氣蒸出來，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胖廚娘張嫂正剁骨頭，刀背砸在案板上，悶悶的，一下又一下。
“聽潮回來啦？”她抬頭，油臉上扯出個笑，“柴放檐下就成。灶上溫著粥，去喝一碗。”
“謝謝張嫂。”
江聽潮卸了柴，在檐下跺跺腳，雪簌簌落下來。廚房里暖得人發暈，大鍋熬著骨頭湯，奶白的湯面咕嘟咕嘟冒泡。他舀了半碗糙米粥，蹲在灶膛邊小口喝。火光跳在臉上，明明暗暗。
“今天……又受氣了？”張嫂剁完骨頭，擦著手過來。
“沒有。”
“你這孩子。”張嫂嘆了口氣，從鍋里撈了根帶肉的骨頭，塞進他碗里，“多吃點。人吶，各有各的命，可命也不是一成不變的。你還小，日子長著呢。”
江聽潮盯著碗里那塊肉。燉得酥爛，筷子一戳就散。他沒動，低聲說：“張嫂，我是不是真的……練不了武了？”
廚房里靜了靜。只剩柴火噼啪。
“林長老當年帶你回來，說你根骨奇特，叫什么……玄關未鎖。”張嫂在他旁邊坐下，舊蒲扇輕輕扇著火，“尋常人練內功，是引氣沖關，一關一關破上去。你這倒好，關竅全開著，氣進去就散，存不住。”
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可長老也說了，天下武功萬萬千，未必只有這一條路。你力氣大，身手也靈，今天不還把王麻子他們打贏了？”
“那是他們喝多了。”江聽潮扯扯嘴角。
“那也有三分本事！”張嫂拍他肩膀，“別瞎想。快吃，吃完回去歇著。今兒小年，咱們雜役雖說沒假，晚上我偷藏了半壺黃酒，也夠咱娘倆暖暖身子。”
江聽潮點點頭，埋頭喝粥。肉香混著米香滾進胃里，一點點焐熱了四肢百骸。
入夜，雪又大了。
雜役們擠在大通鋪上，鼾聲此起彼伏。江聽潮睜著眼，看窗紙外頭模糊的雪光。他輕輕起身，披了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襖，推門出去。
寒氣刀子似的扎進來。他縮縮脖子，沿著熟悉的小路往后山去。
青**后山有片野竹林，竹葉落盡，枯枝挑著雪，在黑夜里像無數嶙峋的手。林子深處有塊青石板，被雪埋了一半。江聽潮拂開雪，從石板下摸出個油布包。
里頭是本書，沒書名，紙頁黃脆。翻開，是些粗淺的拳腳招式圖，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注。這是三年前一個老雜役臨走時塞給他的，說是在藏書閣掃灰時偷抄的殘頁，“你練著玩，強身健體”。
江聽潮就著雪光，一板一眼打那套拳。招式很笨，直來直去，但他打了三年。從夏打到冬，從汗流浹背打到呵氣成霜。
拳風掃過，竹梢的雪撲簌簌落。
打到第三遍時，他忽然停了。
感覺到——風里有別的動靜。很輕，但急，像受傷的雀兒撲騰翅膀，混在風雪聲里。
江聽潮屏息。他天生耳力好，張嫂說這是“玄關未鎖”的壞處，關竅開著，什么雜音都往里鉆，小時候常被吵得整夜睡不著。可這幾年，他漸漸學會了其它用途——聽風聲辨向，聽步法知人，聽呼吸斷息。
現在，他聽見了血腥味。
很淡，混在松針和雪的氣息里，絲絲縷縷，從東南邊來。
他腦子猶豫了一瞬。多事的下場，這些年嘗得夠多了。可腳步已經朝那邊挪去。
穿過竹林，是后山那口寒潭。夏天時潭水碧青見底，這個時節結了層薄冰。此刻，冰面上裂開個窟窿，潭邊雪地里，一道深色痕跡拖進旁邊的亂石堆。
江聽潮蹲下，手指蹭了蹭。是血，還沒凍實。
亂石堆里有微弱的呼吸聲。他撥開枯藤，看見個人蜷在石縫里。黑衣，幾乎融進夜色，只有領口一點銀線繡紋，在雪光下泛著冷光。
是個女人。臉埋在臂彎里，背上一道傷，從右肩斜到左腰，皮肉翻開，血把黑衣染得更深。她手里還握著柄短刀，刀身窄薄，像片柳葉。
江聽潮蹲在那兒，看了很久。雪落在他睫毛上，化了，又凝。
最后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
女人猛地一顫，短刀反手就刺。可她傷得太重，刀尖只遞出半尺就軟了。江聽潮握住她手腕，觸手冰涼，脈搏弱得像要散了。
“別動。”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帶你回去。”
女人抬起臉。雪光映出她眼睛，黑得像深潭，里頭有什么東西燒著，又冷又燙。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那眼神卻在問：你是誰？憑什么？
江聽潮沒解釋，扯下自己那件破襖裹住她，將人打橫抱起來，很輕。他踩著來時的腳印往回走，一步一個坑，雪沒過腳踝。
女人在他懷里掙了一下，就不動了。呼吸噴在他頸窩，燙得嚇人。
回到雜役院時，張嫂那屋燈還亮著。江聽潮繞到屋后，從窗戶翻進自己那間小柴房——雜役院里唯一單人住處，因他夜里常被雜音驚擾，張嫂特意給他騰的。
他把人放在干草堆上，點了油燈。火光一跳，照亮女人的臉。慘白，額角有道舊疤，眉很細，緊緊蹙著。看年紀不過二十上下。
江聽潮打了盆涼水，撕了件舊里衣當布，給她擦傷口。水換到第三盆時，女人忽然睜開眼。
“你……”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別說話。”江聽潮按住她，“傷口太深，我得先止血。”
他從床板下摸出個小陶罐，里頭是**的金瘡藥——上山采的草藥曬干搗碎，混了灶膛灰。藥粉撒上去，女人渾身一繃，指甲掐進掌心，沒吭聲。
“你是**的。”江聽潮忽然說。
女人瞳孔驟縮。
“青**百里內，沒這種刀。”江聽潮指了指那柄柳葉刀，“也沒人會把曼陀羅紋繡在領口。”
那是血月教的標志。江湖人都知道。
女人盯著他，良久，啞聲問：“那你救我做甚？”
江聽潮低頭纏布條，一圈，又一圈。“不知道。”他說，“可能因為，你也快死了。”
女人怔了怔，竟扯出個笑，比哭還難看。“是，我快死了……血月教殷離兒，記住這名字。來日……若有人問起，就說你殺的，能領賞銀。”
“多少？”
“一百兩。”
“挺值錢。”江聽潮打好結，起身，“可惜，我這兒沒鏡子，不然給你照照——你現在這滿身繃帶的樣子，說是我殺的，沒人信。”
殷離兒又笑了，笑著笑著咳起來，咳出滿手血沫。江聽潮遞過水碗，她沒接，只看著他：“你叫什么？”
“江聽潮。”
“聽潮……”殷離兒重復一遍，眼睛慢慢合上，“好名字。可惜，聽不見明天的潮了。”
呼吸漸弱。
江聽潮站在那兒，看著油燈的火苗在她臉上跳動。窗外風雪正緊，遠處主峰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守歲鐘。小年過了。
他忽然想起張嫂那句話。
“人各有命，但命可自改。”
他蹲下身，拍了拍殷離兒的臉。“喂，別死啊。”他說，聲音很平靜，“我還沒想好救不救你。等我想好，你再死。”
殷離兒沒反應。江聽潮探她鼻息，還有一絲氣。
他坐到墻角的柴堆上，抱膝看著這個只剩半條命的**妖女。油燈噼啪一聲，爆了朵燈花。
雪夜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