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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玉清劫

玉清劫 安妍528 2026-04-05 16:04:49 古代言情
歲寒------------------------------------------,是臘月廿八夜里開始落的。,沙沙地敲打著窗紙,到后半夜便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座京城。待到臘月廿九清晨,雪停了,天地間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無邊無際的白。青灰色的天光從厚厚的云層后透出,冷冷地照著尚書府飛檐上尺余厚的積雪,檐下的冰凌垂成一片晶瑩的簾幕,在晨風中微微顫動,折射出七彩的碎光。“小姐!您慢些!”,一個穿著杏子紅纏枝蓮紋夾襖的小小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及膝的積雪中跋涉。她約莫六七歲年紀,生得玉雪可愛,杏眼桃腮,眉心一點天生的朱砂痣嫣紅欲滴,此刻小臉凍得通紅,卻滿是興奮,正是戶部尚書葉文遠的獨女,葉婉清。“寶蓮姐姐,你快來看!這里!這里腳印好深!”婉清指著雪地上一串歪歪扭扭的、不知是雀鳥還是小獸留下的痕跡,回頭沖著身后喊道,聲音清脆如冰凌相擊。,氣喘吁吁地追上來。她比婉清大了七歲,今年剛滿十四,圓臉杏眼,頰邊兩個淺淺的梨渦,笑起來格外甜,此刻卻因追趕和寒冷,鼻尖凍得發紅。她穿著青碧色的丫鬟襖裙,外頭罩了件半舊的棉比甲,手里還緊緊攥著婉清那件大紅羽緞鑲白狐毛的斗篷。“我的小祖宗,您可慢著點!”寶蓮趕上前,一把將斗篷裹在婉清身上,仔仔細細地系好帶子,又蹲下身,將她繡鞋上沾的雪沫拍掉,“這雪深的地方能沒了膝蓋,萬一陷進去可怎么好?夫人知道了,非得揭了奴婢的皮不可!”,手上動作卻無比輕柔,從懷里掏出個鎏金海棠花的小手爐,塞進婉清懷里:“快暖暖。早起就讓您多穿些,偏不聽,這會兒知道冷了吧?”,帶著寶蓮的體溫。婉清抱著手爐,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細白的小米牙,蹭到寶蓮身邊撒嬌:“不冷不冷,有寶蓮姐姐在,我一點兒都不冷。”她仰起小臉,看著滿園怒放的紅梅白雪,眼睛亮晶晶的,“寶蓮姐姐,你看今年的梅花,開得比往年都好!那株老梅,是不是比去年又粗了?”。那梅樹怕有百年樹齡,樹干虬結如龍,樹皮斑駁,此刻枝頭卻開滿了深紅的花朵,重重疊疊,像燃燒的火焰,在白雪的映襯下艷麗得驚心動魄。積雪壓在花枝上,沉甸甸的,偶爾“噗”一聲滑落,露出底下鮮紅的花瓣,幽香浮動,沁人心脾。,也被這雪中紅梅的景致震了一下,嘆道:“是比往年開得盛。都說‘梅花香自苦寒來’,今年冬天格外冷,這梅花反倒開得格外精神。”她說著,從袖中取出把小銀剪子,“小姐若是喜歡,奴婢折兩枝好的,回去給夫人插瓶?夫人最愛紅梅了。不要折。”婉清搖搖頭,很認真地說,“折下來,它就該疼了。就讓它在樹上開著,大家都能看。等過幾日謝了,花瓣落進雪里,還能化成香泥,滋養明年的新枝。”她說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最低處一根枝條上的花瓣,指尖冰涼,花瓣柔軟。,看著婉清認真的小臉,心里忽然有些發酸。小姐自小被老爺夫人如珠如寶地寵著,卻難得沒有驕縱之氣,反倒時常有些出乎意料的、近乎通透的念頭。她收起剪子,柔聲道:“小姐心善。那咱們就看一會兒,可好?外頭站久了,仔細寒氣入骨。嗯,就看一會兒。”婉清應著,目光卻舍不得從滿樹繁花上移開。她繞著梅樹慢慢走,忽然指著樹干上一處不起眼的疤痕,“寶蓮姐姐,你看這里,是不是去年被我拿小刀劃的那道?爹爹還為此訓了我呢。”,果然有道淺淺的舊痕,笑道:“可不是么。老爺那回是真動了氣,說小姐不該毀傷花木。還是夫人求情,說小姐年紀小不懂事,又讓您抄了十遍《愛蓮說》才算了事。您當時一邊抄一邊哭鼻子,可還記得?”
婉清吐了吐舌頭,有些不好意思:“記得。爹爹說,草木亦有靈,當存敬畏之心。我后來再也沒劃過了。”她頓了頓,小聲說,“其實……我當時是看那樹皮裂了道口子,想用小刀幫它把翹起的皮削平,沒想到反而劃得更深了……”
寶蓮心里一軟,摸了摸她的頭:“小姐是好心。老爺后來也知道了,還夸您有仁心呢。”
主仆二人正說著話,忽聽得梅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低低的交談。寶蓮立刻警覺,拉著婉清往一株粗壯的梅樹后避了避。只見幾個管事模樣的人,引著一位客人,正從月洞門那頭過來,朝著前廳方向走去。
那客人是位道人。
身形清瘦頎長,穿一襲半舊不新的青色云紋道袍,外罩灰鶴氅,手持一柄白玉柄拂塵。頭發用一根古樸的木簪松松束在頭頂,幾縷霜白的發絲垂落鬢邊,隨風輕揚。他面容清癯,膚色是一種久居山野的、近乎透明的白皙,長眉入鬢,眼眸是極深的墨色,平靜無波,仿佛能洞悉一切,又仿佛萬物不縈于心。行走間,衣袂飄然,步履從容,在這雪**晨、紅梅白雪的映襯下,更顯得仙風道骨,不似凡塵中人。
“咦?”婉清從樹后探出小腦袋,好奇地張望,“那位道長是……”
寶蓮忙將她往樹后拉了拉,壓低聲音道:“是三清山的白虛道長,聽說是夫人娘家那邊的故交,多年前游歷時結下的緣分。道長云游四方,難得入京,老爺特地請來府中敘舊,怕是要住到年后了。”她頓了頓,補充道,“這位道長是世外高人,聽說能掐會算,道法高深,等閑不見外客的。小姐可莫要頑皮,沖撞了。”
婉清“哦”了一聲,眼睛卻還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青色的背影。不知怎的,她覺得這位道長身上有股特別的氣息,和寺廟里那些慈眉善目的和尚、街上那些故弄玄虛的算命先生都不一樣。具體哪里不一樣,她說不上來,只是覺得……很干凈,很清冽,像這雪后的空氣,也像深山里的泉水。心里隱約有種奇異的感應,仿佛這人的出現,會帶來什么不同尋常的事。
那一行人漸行漸近。為首的是府里的大管事葉安,見了躲在樹后的婉清和寶蓮,先是一愣,隨即躬身笑道:“小姐也在園中賞梅?這位是老爺的貴客,三清山白虛道長。”
白虛道長聞言,腳步微頓,目光朝著婉清藏身的方向掃來。
那目光平和,溫潤,像冬日里一泓不起波瀾的深潭,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婉清被他一看,心里沒來由地一跳,下意識地抓緊了寶蓮的手。那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極快地、幾不可察地,落在了她頸間——因在雪地里玩耍,斗篷的系帶松了些,露出一截紅繩。
道長并未停留,只對著婉清微微頷首,唇角似乎極輕地彎了一下,算是個淺淡的笑意。隨即,他便收回目光,隨著葉安等人,繼續往前廳去了。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待他們走遠,寶蓮才松了口氣,拍著胸口道:“可算走了。小姐,咱們也回吧?出來好一陣了,夫人該找了。”
婉清卻還望著道長離去的方向,有些出神。方才道長看她那一眼,雖然短暫,卻讓她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那道目光,不是落在她臉上,而是……落在了她頸間。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隔著衣料,能觸到那枚常年佩戴的、溫潤的玄玉平安扣。這是她自打記事起就戴著的物件,娘說是生下來就有的,能保平安。她早已習慣它的存在,幾乎感覺不到它的重量。
可方才道長那一眼……讓她莫名覺得,這玉扣似乎被那道清冽的目光“看”了一下,心里泛起一絲微瀾,說不清是好奇還是隱約的不安。
“小姐?”寶蓮輕聲喚。
“啊?哦,回,回去。”婉清回過神,甩了甩頭,將那點莫名的異樣感拋開,牽著寶蓮的手,沿著掃出的小徑,往后院走去。走了幾步,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青袍道人消失的月洞門。
回到暖閣,林氏正在窗下繡一方帕子。她今年三十有五,穿著家常的藕荷色繡折枝梅錦緞襖子,容顏溫婉秀麗,只是眉眼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淡淡的倦意。見婉清小臉凍得紅撲撲地進來,她放下針線,笑著招手:“清兒回來了?外頭冷吧?快到娘這兒來暖暖。”
婉清撲進母親懷里,嗅著她身上熟悉的蘇合香,只覺得安心無比。寶蓮手腳麻利地替她解了斗篷,又端來熱熱的紅棗茶。
“娘,我和寶蓮姐姐去看梅花了,今年的梅花開得可好了!”婉清依偎在母親身邊,興奮地比劃著,“那株老梅,花開得密密層層的,像著火了一樣!”
林氏用暖烘烘的手捂著女兒冰涼的小臉,笑道:“是么?那等午后日頭好些,娘也去瞧瞧。”她頓了頓,狀似隨意地問,“方才……可是見到道長了?”
婉清點點頭:“見到了,在梅園外頭。寶蓮姐姐說,是娘親的故交,三清山的白虛道長。”
林氏“嗯”了一聲,眼神有些飄忽,仿佛想起了很久遠的事。她輕輕**著婉清的頭發,低聲道:“是啊……是位故人。很多年沒見了。”
“道長看起來……和旁人不太一樣。”婉清仰著小臉,努力想形容,“他的眼睛,好深,好靜,看著人的時候,好像……能看見很多東西。”她又摸了摸頸間的玉扣,猶豫了一下,小聲道,“他好像……還看了我這個。”
林氏**她頭發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垂下眼,看著女兒頸間那枚溫潤的玄玉扣,指尖輕輕拂過那個“清”字,眼神復雜,有溫柔,有悵惘,也有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哀傷。
“這玉扣,是道長……很多年前給的。”林氏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他說,此玉有靈,可佑孩童平安。所以娘才讓你一直戴著。”她將婉清摟得更緊些,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喃喃道,“我的清兒,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婉清似懂非懂,但能感覺到母親情緒有些低落,便不再多問,只乖巧地靠著。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熏籠里蘇合香的暖意絲絲縷縷地漫開,窗外是雪**冷的陽光,透過冰花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但不知為何,母親那句話,還有道長那一眼,像兩顆小石子,投進了她原本無憂無慮的心湖,漾開了一圈細微的、難以平復的漣漪。
前院書房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炭盆燒得通紅,驅散了冬日的寒意。葉文遠與白虛道長對坐在紫檀木書案兩側,中間隔著一局殘棋。葉文遠執黑,白虛執白,棋盤上黑白交錯,勢均力敵,已至中盤,殺機四伏。
葉文遠落下手中黑子,抬眼看著對面神色平靜的道人,苦笑道:“道長棋力,愈發精進了。文遠窮思竭慮,仍覺左支右絀。”
白虛道長拈起一枚白子,并未立刻落下,只淡淡道:“棋局如世局,黑白糾纏,攻守易勢,不過一念之間。葉尚書心不靜,棋自然滯澀。”
葉文遠嘆了口氣,放下手中棋簍,揉了揉眉心,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道長慧眼。實不相瞞,文遠近來……確是心亂如麻。”他壓低了聲音,“龐嵩在江北一事上,步步緊逼,爪牙已伸入戶部。我暗中查訪,所得證據……觸目驚心。然其黨羽遍布朝野,圣心……又頗為回護。如今是進退維谷,如履薄冰。”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白虛道長將那枚白子輕輕置于棋盤一角,并未落在廝殺最烈處,反而填了一處無關緊要的單官。“剛極易折,強極則辱。”他聲音平靜無波,“葉尚書耿直忠貞,心系黎民,貧道欽佩。然則,有時退一步,未必不是蓄力。保全自身,方能有來日。”
葉文遠看著棋盤上那顆孤零零的白子,沉默良久,緩緩搖頭:“道長好意,文遠明白。然則,有些事,明知不可為,亦當為之。江北數十萬災民嗷嗷待哺,**賑災糧款卻被層層盤剝,中飽私囊!此等蠹蟲不除,國法何在?天理何存?我葉文遠食君之祿,若只顧自身安危,罔顧百姓死活,與那些蠹蟲何異?”他語氣漸趨激昂,眼中是讀書人特有的、寧折不彎的執拗與赤誠,但眼底深處,那抹憂色卻濃得化不開。
白虛道長靜靜聽著,墨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他不再勸,只道:“葉尚書高義,貧道不及。只是……”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覆雪的庭院,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丙午年將至。干支輪回,自有氣數。明年,恐是多事之秋。尚書還需……早做打算。”
“丙午……”葉文遠低聲重復,眉頭緊鎖。他自然知道明年是馬年,但道長特意提及,顯然別有深意。他想起道人那些神乎其神的傳說,心中不由一凜,一股寒意自脊椎悄然升起,“道長是看出什么了么?”
白虛道長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棋盤上,卻不再落子,只將手中拂塵輕輕一擺:“天機難測,貧道亦只窺得一線。然則,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盛極之時,常伏禍端。尚書如今,正如這棋局,”他指向中腹一片看似穩固的黑棋,“外勢雖成,內里卻空虛。若被對手窺得破綻,一擊即潰。”
葉文遠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那片黑棋,看似聯絡緊密,實則確實有幾處氣緊,若被白棋巧妙分斷,則有全軍覆沒之危。這棋局,竟隱隱與他如今處境暗合!他感到喉頭發干,端起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求道長指點迷津!”葉文遠肅然起身,長揖到地。
白虛道長虛扶一下,神色依舊平靜:“指點不敢當。貧道方外之人,本不該過問紅塵中事。然則,與尊夫人有舊,與葉尚書亦有一面之緣。今日贈言,不過盡故人之誼。”他頓了頓,緩緩道,“棋道有云:善戰者,立于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欲求不敗,先慮敗局。葉尚書可曾想過,若事有不諧,當如何?”
葉文遠身子一震,緩緩直起身,臉上血色褪去幾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他何嘗沒有想過?只是那后果太過慘烈,他不愿、也不敢深想。腦海中閃過女兒天真爛漫的笑臉,妻子溫柔卻隱憂的眼神,還有年邁的母親……
“清兒……”他喃喃道,眼中流露出深沉的痛苦與掙扎,聲音干澀。
白虛道長看著他,不再言語。有些話,點到即止。有些抉擇,只能當事人自己來做。書房內一時沉寂,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又陰沉下來,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仿佛又要下雪,將這剛剛透出些許光亮的天地重新拖入昏暗。
不知過了多久,葉文遠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那吸氣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對著白虛道長再次深深一揖,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多謝道長提點。文遠……知道該如何做了。”
白虛道長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望向那株在漸起的寒風中依舊傲然綻放、卻不知能絢爛幾時的百年朱砂梅,眼神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望見了某些既定卻又模糊、令人心悸的未來。
臘月廿九的白天,就在這種表面寧靜、內里暗涌的詭異氛圍中,緩緩流逝。
傍晚時分,果然又飄起了細雪。
婉清趴在暖閣的窗臺上,看著雪花一片片落下,漸漸將白日里掃出的路徑重新覆蓋。她手里無意識地把玩著頸間那枚玄玉扣,冰涼的玉石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不知怎的,她總是想起早晨在梅園外,那位白虛道長看她那一眼,還有母親提起道長和玉扣時,眼中那復雜難辨的情緒。心里那點隱約的不安,像窗外的雪,悄無聲息地堆積起來。
“小姐,該用晚膳了。”寶蓮端著熱水進來,見她發呆,輕聲喚道。
“寶蓮姐姐,”婉清轉過身,小聲問,“那位白虛道長……是不是很厲害?他能知道以后會發生什么事么?”
寶蓮擰了熱布巾給她擦手,想了想,道:“奴婢也不太清楚,只是聽府里的老人偶爾提起。說道長是真正的世外高人,道法精深,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載呢!”她說得有些夸張,眼里閃著敬畏的光,“不過,道長看起來就很不一樣,他說的話,肯定有道理。小姐,道長給的玉扣,您可要一直戴好。”
婉清“嗯”了一聲,摸了摸玉扣。她能感覺到寶蓮對道長的崇敬,這讓她心里那點異樣感更重了些。如果道長真的那么厲害,他特意看了這玉扣,又對爹爹說了那些關于“丙午年”的話……是不是意味著,明年真的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發生?這個念頭讓她心里發緊。
“那是自然。聽說三清山是仙家福地,道長是掌門,自然不是凡人。”寶蓮替她整理好衣裳,牽起她的手,“走吧小姐,夫人該等急了。聽說老爺留道長在前頭用素齋,今日的晚膳怕是要簡單些。”
兩人出了暖閣,沿著掛了燈籠的回廊往前廳去。燈籠剛剛點上,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映著飄飛的細雪,有種朦朧的美。路過書房時,婉清下意識地朝那緊閉的房門望了一眼。
里面燈火通明,隱約有低低的談話聲傳出,是父親和道長的聲音。聽不真切,卻有一種沉沉的、讓人心頭發緊的感覺,仿佛那門后正在進行的,是一場決定命運的對話。
她忽然想起午后,母親摟著她時,那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和那句“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心里那點莫名的、自早晨起就縈繞不散的不安,又悄悄地浮了上來,像水底的暗流,無聲涌動,越來越清晰。她忍不住將另一只手也覆在頸間的玉扣上,仿佛這樣就能從這冰涼的玉石中汲取一絲虛幻的安穩。
她緊了緊握著寶蓮的手,邁開步子,朝著前廳溫暖的燈火和母親等待的身影走去。身后的雪,下得更密了,將書房窗戶上那兩個對坐的、凝重的人影,漸漸模糊在紛飛的雪幕之后。
臘月廿九的夜,格外漫長,也格外寒冷。而屬于昭寧二十三年——乙巳蛇年——最后的時光,就在這無邊無際的落雪、無聲滋長的暗涌、和一個七歲女孩心中悄然生出的、朦朧而不安的預感中,悄然流逝。
無人知曉,一場始于丙午年上元夜的滔天劫火,其最初的火星,或許就在這個雪夜,于某些人的一念之間、于一枚玄玉扣的微光閃爍中,被悄然引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