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日頭隱入更厚的云層之后，天色重新變得陰沉。寒風又起，卷著未化凈的雪沫子，在庭院里打著旋兒，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壓抑的嗚咽。擷芳院東廂房的窗紙被吹得撲簌簌輕響，屋內那點微薄的炭火暖意，似乎也被這風聲攪得支離破碎。，手里拿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上，久久未動。父親的冷漠，柳氏房里的風波，還有那匹顏色沉郁的織金緞……像幾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她知道，這侯府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漩渦正在加速轉動，而她的時間，不多了。“吱呀——”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青黛閃身進來，帶進一股寒氣。她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走到陸昭月身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和后怕：“姑娘，打聽到了。”，抬眼看向她。“春桃家里有個多病的寡母，還有個在城西木材行當學徒的哥哥。她平日里性子活泛，嘴也甜，在夫人院里人緣不錯，尤其和管著小廚房的張婆子、還有針線上的劉媳婦走得近。”青黛語速很快，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至于和老**院里、還有侯爺書房那邊……明面上沒什么特別的往來。不過……”，聲音壓得幾不可聞：“奴婢打聽到，前幾日，就是臘月十九那晚，春桃她哥從木材行回來得晚，在咱們府后巷口，好像看見春桃跟一個人拉拉扯扯說了幾句話，天黑，沒看清臉，但看身形打扮，不像咱們府里的下人，倒像……倒像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或者游方郎中之類的。春桃她哥當時也沒在意，今兒出了這事，才在家里念叨，被同院的灑掃婆子聽見，悄悄傳出來的。”？貨郎或游方郎中？在府后巷口，與春桃拉扯說話？。侯府后巷偏僻，平日除了倒夜香、送菜的下人，少有人去。一個內院的二等丫鬟，天黑了跑去后巷，與一個身份不明的外男私下說話？“可知道說了些什么？”陸昭月問。：“離得遠，沒聽清。春桃她哥說，就看見春桃塞了樣東西給對方，對方也回了她一個小布包，然后就匆匆分開了。前后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回布包？？還是……傳遞什么？，倒也不稀奇。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春桃摔了柳氏心愛的貢瓶，被重罰關押。這兩件事，是否有關聯？是春桃心神不寧才失手？還是那貢瓶的摔落，本就另有隱情？甚至……是柳氏發現了什么，借題發揮？“那春桃現在如何？”陸昭月沉吟道。“還關在柴房。趙嬤嬤親自守著，除了送水的婆子，誰也不讓靠近。聽說……手心里得厲害，人也在發燒說明話。”青黛臉上露出一絲不忍，“姑娘，咱們……要不要……”
“不要。”陸昭月斷然搖頭，目光冷靜得近乎冷酷，“我們現在自身難保，不能節外生枝。春桃的事，是柳氏院子里的事，我們插手，只會引火燒身。”
她頓了頓，又問：“那個與春桃接頭的‘貨郎’或‘郎中’，可有人看清樣貌？或者，最近后巷附近，可有什么生面孔的貨郎或走方郎中出沒？”
青黛想了想：“樣貌沒看清，天黑，又隔著段距離。不過……奴婢回來時，特意繞到后巷附近轉了轉，聽守角門的婆子閑聊，說這兩日好像是有個賣絨花頭繩的貨郎，在巷子口探頭探腦，但沒進巷子，也沒見他吆喝買賣，有點奇怪。那婆子還說，那人瞧著面生，不像是常在這片走的。”
賣絨花頭繩的貨郎？在巷子口探頭探腦，卻不做買賣？
這行徑，確實可疑。更像是……在等人，或者觀察什么。
陸昭月的心跳，微微加快。一個模糊的、大膽的猜測，在她腦海中漸漸成形。
春桃。貨郎。私相授受。摔碎的貢瓶。柳氏的震怒。還有……那匹顏色沉郁、被柳氏急急收走的暗紅織金緞。
這一切，是否都指向同一個秘密？一個柳氏極力想要掩蓋，卻可能被春桃無意中窺見，甚至……參與其中的秘密？
那個貨郎，真的只是尋常貨郎嗎？還是……別有身份？比如，懂得某些“偏方秘藥”的江湖郎中？甚至……與某些“不干凈”的東西有關？
她想起母親所中的“斷腸草”之毒。那般隱秘陰毒的手段，絕非尋常后宅婦人能獨立完成。柳氏背后，是否也有這樣的“幫手”？通過某種隱秘的渠道，將毒藥送入府中？
春桃的私下接頭，摔碎的貢瓶，柳氏的過激反應……會不會是因為，春桃撞破了什么？或者，那個貨郎送來的“東西”，就藏在那個貢瓶里，或者多寶格的某個隱秘之處，卻被春桃失手打碎，暴露了？
這個念頭讓陸昭月脊背生寒。如果真是這樣，那柳氏此刻恐怕已是驚弓之鳥，必定會加緊掩蓋，甚至……滅口。
春桃的處境，危矣。
“青黛，”陸昭月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正房方向，聲音壓得極低，“你悄悄去找那個守角門的婆子，塞點錢，問問她那貨郎的具體樣貌、衣著，還有……他一般在什么時辰出現，往哪個方向去。記住，只當是好奇閑聊，莫要露出痕跡。”
“是，姑娘。”青黛應下，又不解地問，“姑娘，您是懷疑那貨郎……”
“現在還說不準。”陸昭月打斷她，目光幽深，“但多知道一點，總沒壞處。這府里，怕是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她需要更多的線索，來驗證自己的猜想。也需要知道，柳氏的“秘密”，到底有多深，是否與她母親的死，有更直接的關聯。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判斷，這件事，能否成為她破局的一把刀。一把能刺向柳氏，也可能傷及自身的，雙刃劍。
窗外，天色越發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下來，仿佛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雪。
正房那邊的簾幕依舊低垂，寂靜無聲，可那寂靜底下，卻仿佛有驚濤駭浪在涌動。
陸昭月收回目光，走到妝臺前，再次打開那個帶鎖的抽屜。油紙包靜靜地躺在那里，冰冷，沉默，卻仿佛蘊**無窮的力量。
母親的仇，柳氏的秘，春桃的險，還有那神秘貨郎的影……像一張漸漸清晰的網，而她，正站在網中央。
臘月廿二，未時。
距離她出嫁，還有六天。
這六天里，這座看似平靜的永寧侯府，還會發生什么？
而她，又該如何在這暗流洶涌、殺機四伏的深宅里，抓住那一線生機，甚至……反戈一擊？
指腹輕輕拂過油紙包粗糙的表面，陸昭月緩緩合上抽屜，鎖好。
然后，她轉身，重新坐回炕上，拿起那卷《靈樞經》，目光沉靜地落在書頁上，仿佛窗外的一切風波，都與她無關。
只有那微微抿緊的、失去血色的唇角，和眼底深處那簇幽暗冰冷的火焰，泄露著她內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靜。
她在等。
等青黛的消息。等柳氏下一步的動作。等這潭渾水，自己……徹底攪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