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揉了揉眼睛。"大、大小姐？"。身后跟著四輛大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咕嚕咕嚕響了一路。，攏了攏披風，就像出門買了趟東西回來。"去稟報父親，說我回來了。"。另一個門房偷偷打量那四輛大車，悄悄咽了口唾沫。。，京城人都知道。三年前忠勇侯府嫡長女出嫁，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從城東排到城西，光送嫁的隊伍就走了半個時辰。街上看熱鬧的人把路都堵了。。。。春日的風還涼，她把披風裹緊了些。嫁妝車在身后排了一溜，車夫們蹲在墻根下抽煙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有人認出她了。"那不是沈狀元家的……""什么沈狀元家的，和離了。""嚯，嫁妝全拉回來了？"
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能飄到姜晚棠耳朵里。她沒理會。嘴長在別人身上，愛說什么說什么。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周媽媽快步迎出來。
"哎呀大小姐！可算回來了！夫人聽說了，急得不行，一直在正廳等著呢。"
周媽媽是劉氏從娘家帶來的心腹，在侯府當了十幾年的管事媽媽。一張嘴八面玲瓏，能把死人說活。
姜晚棠點點頭，跟著她往里走。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侯府的院子里種了幾棵海棠，這個時節開得正好。粉色的花一團一團壓在枝頭，風一吹簌簌落了幾瓣。
姜晚棠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她小時候最喜歡這幾棵海棠。母親在的時候，每年春天都帶她在樹下蕩秋千。
母親走了以后，劉氏讓人把秋千拆了，說擋路。
"晚棠！"
劉氏從正廳迎出來，一把拉住姜晚棠的手。
"我的兒，怎么鬧成這樣了？沈家也太欺負人了！"
她眼眶說紅就紅。三十五六歲的婦人，保養得宜，穿一身半新不舊的家常衣裳?？桃獠粡垞P——顯得自己樸素，襯得和離回府的繼女更加落魄。
"母親別急。"姜晚棠說，"沒什么大事。"
"還沒什么大事？都被休了！"劉氏攥著她的手，"你放心，侯爺一定替你做主。沈家要是欺負你，咱們忠勇侯府不是好惹的！"
話說得漂亮。但姜晚棠注意到，劉氏的眼睛一直在往她身后瞟。
嫁妝車正往角門里拉，車輪軋過門檻，嘎吱嘎吱響。
"這……"劉氏收回目光，"這些都是你的嫁妝？"
"母親記性好，三年前送我出嫁時的嫁妝單子還在吧？"姜晚棠說，"按單子清點的，一件不少。"
劉氏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嫁妝單子當然在。但那單子上的東西，她當年可沒少打主意。首飾換了幾件次等的，壓箱底的銀子少封了五十兩。這些小動作姜晚棠出嫁前就查出來了，只是懶得說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劉氏很快恢復如常，"來來，先去給你父親請安。走了一路，餓了吧？廚房燉了雞湯，回頭讓人給你送過去。"
一路噓寒問暖，拉著姜晚棠的手就沒松開過。
姜晚棠任她拉著。
三年不見，劉氏還是老樣子。面子功夫做得滴水不漏，里子里的算計一點沒變。
姜侯爺在書房里。
四十出頭的男人，穿一身靛藍長衫，坐在太師椅上翻著一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舊書?？匆娕畠哼M來，他放下書，嘴唇動了好幾下。
"晚棠……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就這一句。
沒有問沈家為什么和離。沒有問她受沒受委屈。沒有說一句替她出頭的話。
姜晚棠福了福身："給父親請安。"
"起來起來。"姜侯爺搓了搓手，"路上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那就好。"
他看向女兒，眼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這個男人一輩子就是這樣——遇事只會往后縮。當年母親病重時他這樣，母親走后他這樣，如今女兒被休回來，他還是這樣。
"父親不必擔心。"姜晚棠說，"女兒沒事。"
姜侯爺張了張嘴，最終只說："有事就跟父親說。"
"嗯。"
劉氏在旁邊打圓場："侯爺，晚棠趕了一路也累了，我讓人把東邊暖閣收拾出來。暖閣朝南，暖和，住著舒坦。"
"不必。"姜晚棠說，"我住原來的院子就行。"
劉氏頓了頓。
"那個院子……現在放了些雜物，一時半會兒騰不出來……"
"那便算了。暖閣也行。"
她答應得太快，劉氏反而愣了一下。
姜晚棠心里跟明鏡似的。她原來的院子是侯府最好的偏院，朝南，帶個小花園。劉氏早就想給姜晚晴用，如今她和離回來，劉氏怎么可能把院子吐出來。
暖閣就暖閣。她不爭。
這些東西爭來也沒意思。
姜侯爺倒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閉上了。他怕老婆這件事，全侯府都知道。
姜晚棠告退，跟著周媽媽往暖閣走。
路過花園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那幾棵海棠。
花還是那些花。但花下沒了秋千，也沒了那個穿綠裙子、推著她蕩秋千的女人。
她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暖閣在東跨院最里頭，不大，但朝南，光線好。劉氏讓人把屋子打掃得干干凈凈，被褥都是新的，還添了幾樣擺件。
面子功夫，劉氏從來不含糊。
姜晚棠讓丫鬟們都退下，關上門。
四輛大車的東西堆了半個院子。她拿了嫁妝單子，一只箱子一只箱子地核對。
紅木箱子打開。
首飾**——金簪六支、玉釵四支、珍珠耳墜兩對、翡翠鐲子一對。都是母親當年的陪嫁，成色極好。
綢緞布匹——蘇繡八匹、蜀錦六匹、杭綢十匹。有些已經舊了，但都是好料子。
金銀錁子——金錁子五十兩、銀錠一百兩。這是壓箱底的錢，出嫁時侯府公中出的。
一樣一樣對過去，沒少東西。
沈家那邊沒敢動她的嫁妝。也是，方氏再刻薄，也不敢在嫁妝上做手腳——傳出去沈家的名聲就別要了。
最后，姜晚棠打開一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
箱子不大，但上了鎖。鑰匙在她貼身的荷包里，從不離身。
箱子里是一摞泛黃的紙張。
田契。鋪面文書。還有一張地契。
姜晚棠把蠟燭挪近些，一張張攤開細看。
田契六張。城郊旱地四畝、水田兩畝。
鋪面三間。城南兩間，城東一間。都是鬧市的位置。
還有一張地契，城郊五畝菜地。
母親留下的東西，比她記憶中的還多。
她十歲那年母親去世，嫁妝全部封存。出嫁時劉氏"幫忙"操辦，在嫁妝單子上動了不少手腳。但劉氏不知道的是，母親還留了一批產業沒寫進嫁妝單子。
這些田契和鋪面，是母親當年私下置辦的。連姜侯爺都不知道。
姜晚棠把紙張一張張收好，重新鎖進箱子。
心里默默算了一筆賬。
城南兩間鋪子，按市價出租，每月至少收二十兩。城東那間更大，位置好，租金只多不少。
城郊菜地雖然不值大錢，但每年種菜賣菜也能賺幾兩碎銀。
她身上還有一百多兩散銀，是三年來從沈家日常用度里省下來的。
夠了。
足夠她租個小院子，安安穩穩過上一年半載。
足夠她想清楚接下來的路怎么走。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暖閣里沒點燈，月光灑進來，照在一摞摞嫁妝箱子上，像鋪了一層薄霜。
姜晚棠坐在箱子中間，把鑰匙收回荷包。
今天在沈家門口方氏最后那句話，她還記著——
"被休的女人，回了娘家也沒好日子過。"
她嘴角彎了彎。
日子是自己的。
方氏不懂。但她姜晚棠懂。
正要吹燈歇息，門外傳來腳步聲。
"小姐，二小姐來了。"春杏在門外說。
姜晚晴。
劉氏生的女兒，今年十六，比她小四歲。從小被慣得眼高于頂，跟姜晚棠關系不遠不近。
姜晚棠整了整衣裳："讓她進來。"
門開了，姜晚晴端著一碗燕窩走進來。
"姐姐，我讓廚房燉的，你趁熱喝。"
十六歲的小姑娘，穿一身鵝黃衫子，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但姜晚棠注意到，她進門時眼睛飛快地掃了一圈滿屋子的箱子。
目光在首飾**上多停了一瞬。
"多謝。"姜晚棠接過碗，放到桌上，沒喝。
"姐姐，你別難過。"姜晚晴在她旁邊坐下，"沈家不要你是他們沒福氣。你這么好，以后一定能嫁個更好的。"
嫁。
姜晚棠沒接這話。
"姐姐，這些……"姜晚晴指了指那些箱子，"都是你從沈家帶回來的？"
"是我的嫁妝。"
"哦哦，對，嫁妝。"姜晚晴眼睛轉了轉，"沈家真大方，這么多東西。"
姜晚棠看著她。
十六歲的小姑娘，臉上的真誠寫得明明白白。但眼神里藏不住的打量，大概是劉氏教的——看看姜晚棠帶回來多少東西，值多少銀子。這些東西將來怎么處置，得提前摸清楚。
"不是沈家大方。"姜晚棠說，"是我娘留給我的。"
姜晚晴臉紅了一下。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姐姐……"姜晚晴絞著帕子，"你打算在府里住多久？"
說完才意識到說錯了話，連忙找補："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就是怕外人說閑話，姐姐一個人住在娘家……"
"晚晴。"姜晚棠聲音平平的，"誰讓你來問的？"
姜晚晴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沒、沒人讓我來問……我自己……"
"行。"姜晚棠站起來，"我困了，你回去歇著吧。"
姜晚晴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最后訕訕地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姐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姜晚棠說，"回去吧。"
門關上了。
姜晚棠看著桌上那碗沒動的燕窩。
外人說閑話。住多久。
劉氏的心思，全寫在女兒臉上了。
她不生氣。跟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生氣沒意思。再說姜晚晴也不是壞，就是被劉氏教得耳根子軟，什么都聽她**。
她端起燕窩，倒進窗臺的花盆里。
月季花吸了燕窩湯，大概能開得更旺些。
吹燈，**。
被子是新的，料子不錯。劉氏在面子功夫上從來不吝嗇。
姜晚棠閉上眼睛。
明天，她得先去城南看看母親留下的那兩間鋪子。
不管侯府容不容她，她得先給自己找條路。
*忠勇侯府的燈一盞盞熄滅了。東跨院暖閣的窗上映著冷白的月光。*
*而城南某條巷子的別院里，一個高大男人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忠勇侯府的方向。*
*白天在沈家門口看到的那一幕，還在腦子里轉。*
*那個被休的女人。*
*站在街邊吃糖葫蘆，坦坦蕩蕩的。*
*旁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笑話，她倒像在逛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