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是真正的、濃稠的、帶著裂縫和雨漬的墨黑。林知意盯著那上面一道蜿蜒的裂紋，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昨晚那杯長島冰茶的后勁也太大了，酒保那小子肯定往里面加了不止一種烈酒，否則她不至于醉成這樣。。。。觸感粗糲——是土布，不是絲絨。是指頭下面那種扎人的、帶著毛邊的、手工織出來的粗布。這種布料她太熟悉了，小時候在外婆家的土炕上見過，粗糙得能把手心磨出繭子來。可她昨晚明明睡的是自己租的那間小公寓，席夢思床墊，高支棉床單——。。脊椎骨傳來硌人的鈍痛，是柴垛的觸感，碎屑簌簌往下掉著，落在她的脖頸里，**的，涼涼的。空氣里有股說不清的味道——潮濕，霉，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煤油味，混在一起，像是誰把所有童年的記憶都煮成了一鍋糊糊，悶在這間逼仄的屋子里發(fā)酵。。。。不是白灰墻，不是水泥墻，是那種夯土砌起來的墻，墻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歲月啃過無數(shù)口。木頭窗框歪歪斜斜地嵌在墻里，窗欞上糊著發(fā)黃的報紙，報紙上的字跡已經(jīng)模糊得看不清了，像是隔著一層霧。她瞇起眼努力辨認，只能依稀看出幾個繁體字，還有幾個早已過時的****，在1980年代的陽光里顯得格外荒誕。，桌面坑坑洼洼的，布滿了刀痕和燙印，像是這戶人家?guī)资陙硭酗埐硕荚谏厦媲羞^、盛過、吃過。角落里立著一只鐵皮暖壺，壺身銹跡斑斑，壺嘴歪向一邊，像是被誰狠狠掰過。桌上擱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殘留著一點已經(jīng)凝成薄膜的稀粥，薄得能照見人影——不，那不是人影，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1980年的天空。。"咕——"。很響。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耳，像是在這死寂的時空里投下了一顆石子。。
怎么會這么餓。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臉——
手指碰到了陌生的皮膚。
不是她自己的臉。不是那張用了二十五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是另一張臉，顴骨更高一點，臉頰凹進去，眼窩更深。瘦得顴骨都硌手，指腹貼上去，能感覺到骨頭的輪廓，像是一張被抽干了水分的核桃殼。
這不是我的身體。
轟。
腦子像被什么東西砸開了一道閘門。碎片涌進來，亂七八糟的，跟放電影似的，一幀一幀地閃過：
三輪車。木頭輪子，吱呀作響，顛簸著穿過一條土路，路邊是齊腰高的玉米稈子，嘩嘩地掃過車身。媒婆的臉，笑起來滿臉褶子，像個干縮的蘋果，一口黃牙噴著唾沫星子，嘴里念叨著"好人家，好人家"。一百塊錢被塞進一個中年男人的口袋里，那男人的手黑乎乎的，指甲縫里全是泥，錢皺巴巴的，像是從糞坑里撈出來的。鞭炮聲。噼里啪啦的，從四面八方響起來，震得人耳膜發(fā)麻。鑼鼓聲。咚——咚——咚——沉沉的，像敲在人心口上。一塊紅蓋頭被掀開，露出一張模糊的臉，又被蓋上，一個陌生男人被按著頭拜堂的背影，僵硬得像根木頭，脊背挺得筆直，像是被人綁在柱子上的囚徒——
"哎，醒了嗎？"
門外突然傳來聲音，中年女人，壓低了，像是怕人聽見，又像是故意讓人聽見。
林知意沒應(yīng)聲。
她慢慢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硬邦邦的，像是用稻草填充的，隔著一層粗布套子，硬得硌人。布料是那種扎人的土布，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汗味、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火味，大概是過年時候留下的。被窩里冰涼的，只有身體中間那一小塊地方有點熱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發(fā)絲垂下來掃到臉頰——頭發(fā)也變長了，本來應(yīng)該是及腰的長度，現(xiàn)在扎成一條粗辮子垂在背后，末梢開叉得厲害，一梳就斷。她以前那頭烏黑亮麗的頭發(fā)，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
穿越。
這個詞從腦子里冒出來的時候，她甚至沒覺得荒謬。
大概是因為太餓了。沒力氣覺得什么。
她閉上眼，任由那些碎片繼續(xù)涌進來。
1980年。
青山村。
原主也叫林知意。十八歲嫁進顧家。三年了。男人**，一年回來一次，一次十天。剩下的三百多天，她一個人在這間破屋里待著，待在這張硬得能硌死人的床上，待在這片漏雨透風的屋頂下，待在這個男人一年只來一次、連自己長什么樣都不知道的婚姻里。
三年。
原主在這間破屋里熬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然后她——原來的那個林知意——去哪了？
記憶到這里就斷了，像被人用剪刀剪掉的布邊，參差不齊，露出一截白色的棉絮。
門外那聲音又響起來，帶著幾分不耐煩："醒了就吱一聲，粥給你熱著呢。涼了好幾遍了，再不喝就餿了。"
林知意睜開眼。
她盯著頭頂那道裂縫，像一條蜿蜒的蜈蚣，從墻角一直爬到房梁，與另一道匯合，把整面墻割成幾塊。她的目光順著裂縫爬過去，爬過斑駁的墻面，爬過發(fā)黃的報紙，爬過歪斜的窗欞，最后落在那扇破舊的木門上。
門板上有道裂縫，是那種年久失修的老舊，從門框一直延伸到門把手的下方。透過那道裂縫，她能看見外面有光透進來，昏黃的、帶著塵埃的光，是那種農(nóng)村院子里常見的光線。
她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行吧。
穿越就穿越。
好歹是一條命。
她撐著床沿坐起來。柴垛又往下塌了一點，碎屑落了一肩，簌簌的，像是下了一場微型的小雪。她伸手把碎屑拍掉，拍得肩膀上全是灰白色的粉末，在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襯衫上留下淡淡的白印。
肚子又叫了一聲。比剛才更響。
她伸手把碎屑拍掉，然后撐著床沿站起來。腿軟得厲害，晃了兩下才站穩(wěn)，像是踩在棉花上。這具身體太虛弱了，虛弱得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只剩下一具空殼在撐著。
得先弄點吃的。
她踉蹌著往門口走。腳底板硌得生疼——這屋子是泥地，夯實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夾雜著碎石子和不知道什么東西的尖刺。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光著的，臟兮兮的，腳趾甲縫里全是泥，腳后跟裂了好幾道口子，像干涸的河床。
連雙鞋都穿不上。
她走到門邊，伸手拉開那扇破舊的木門。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女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藍底碎花的棉襖，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髻，別著一根黑色的發(fā)夾，臉上帶著那種農(nóng)村婦女特有的精明和熱絡(luò)。她手里端著一個粗瓷大碗，碗里盛著小半碗稀粥，熱氣騰騰的，在早晨的冷空氣里裊裊升起。
"哎喲，可算醒了。"女人把碗遞過來，"快喝點，都熱了八百回了。"
林知意接過碗，沒說話。她低頭看了看那碗粥——米湯，稀得能照見碗底，幾粒米屈指可數(shù)，飄在渾濁的水面上，像是幾葉扁舟。
她端起碗，仰頭，咕咚咕咚喝下去。
沒味道。不甜不咸不香，就是一股溫熱的、帶著點米味的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流進那個空蕩蕩的胃里。
但她不餓了。
女人看著她喝完，接過空碗，又遞過來一塊干硬的雜糧饅頭："吃這個，頂饑。"
林知意接過饅頭，咬了一口。硬得牙疼，是那種沒發(fā)起來的死面疙瘩，嚼在嘴里像在嚼一塊干泥巴。她費力地咽下去，咽得嗓子眼都疼。
"慢慢吃，別噎著。"女人在旁邊看著，眼眶里有些復(fù)雜的東西，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嫌棄，"你這孩子，也是命苦。嫁過來三年，男人沒幾天在家的，自己一個人守著這破屋子，飯都吃不上幾頓熱乎的……"
林知意沒應(yīng)聲。她繼續(xù)嚼那塊饅頭，一點一點地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嚼這段荒唐的命運。
女人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走了，腳步聲在院子里漸漸遠去。
林知意站在門口，看著院子里的一切。
院子不大，夯土圍墻，墻頭上長著幾棵蔫蔫的草，在晨風里瑟瑟發(fā)抖。墻角堆著一堆柴火，碼得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時要倒下來。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樹干粗粗的，樹皮*裂，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樹下拴著一只瘦骨嶙峋的**雞，正在地上啄著什么，發(fā)出篤篤的聲音。
這就是她現(xiàn)在的家了。
1980年的家。
青山村三組，顧家小院，東廂房。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酸了，久到那輪早晨的太陽從院墻東邊爬上了院墻頂上，把整個院子都照得暖洋洋的。
然后她轉(zhuǎn)身，回到了那間破屋里。
得好好看看這間屋子。得好好想想接下來怎么辦。
穿越。
1980年。
一個叫林知意的軍嫂。
一個**的男人。
一年的婚姻。
三千多天的等待。
這就是她的新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