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叩門者------------------------------------------。，又好像沒完全睡著。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爺爺那張干瘦的臉，一會兒是青磚上那幾道刺眼的新裂紋。耳朵里那"咚……咚……"的聲音，不知道是外頭還在打，還是在他腦子里響。。——"砰砰砰！"。，砸在舊木門板上，門框都跟著震。。，屋里一點光都沒有。他坐著沒動，眨了眨眼，適應黑暗。床頭那個小鬧鐘的夜光指針，幽幽地指著——兩點十七分。"砰砰砰！砰砰！"。敲得又急又亂，還帶著點……慌？，山腳下就他這一戶。三更半夜的，誰來？。他摸黑下了床，踩上布鞋，走到外屋門后。。"誰？"他問。聲音不高，有點啞。
門外靜了一下。
然后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響起來，喘得厲害，話都說不連貫："林、林哥？是林哥嗎？開開門！開開門！出事了！"
林生聽出來了。是附近老居民區那個小片警，姓張，剛工作沒多久，人都叫他小張。去年有次書店門口自行車丟了，還是這小張幫忙找回來的，一來二去算認識。
他皺了皺眉。
"等著。"林生說。
他拉開門栓，把門拉開一條縫。
外頭的路燈光線昏暗，黃蒙蒙的，混著夜里的霧氣。一個人影擠在門口，穿著藍色的警用冬裝制服，**歪戴著，領口扣子都扣錯了位。
真是小張。
他臉色白得跟紙糊的一樣，倆眼珠子瞪得老大，額頭上全是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看見林生開門，他像見了救星，一把就往前湊。
"林哥！林哥你可算開門了！我、我……"
"進來。"林生側身讓開。
小張幾乎是跌進來的。進了屋，他后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喘氣，胸口一起一伏。屋里沒開燈，只有門縫透進來那點光，照著他慘白的臉和哆嗦的嘴唇。
林生把門關上，插好栓。
他走到桌邊，摸到火柴，"嚓"一聲劃亮，點燃了桌上的煤油燈。
豆大的火苗跳起來，屋子里有了光亮。昏黃的光暈散開，勉強照亮這一小片地方。屋子簡陋，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舊書架，角落里一張行軍床。空氣里有股舊書和灰塵混著的味兒。
小張還靠著門喘氣。
林生拖了把椅子過來，放在他對面。
"坐。"
小張像是沒聽見，眼睛直勾勾盯著煤油燈的火苗，嘴里喃喃的："死了……怎么就死了呢……好端端的……"
林生沒催他。他給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坐下，看著他。
過了大概半分鐘，小張才像是緩過來一點。他慢慢滑下來，坐到椅子上，雙手撐住膝蓋。手還在抖。
"林哥……"他抬起頭，看著林生，眼神里全是慌，"我片區……就河沿那片老樓，你知道吧？三號樓，老**，出事了。"
林生沒說話。
"老李，***，你……你可能不認識。就在紡織廠看倉庫的，人壯實得跟牛似的，上個月體檢啥毛病沒有。"小張語速快起來，聲音發顫，"今天晚上，就剛才，九點多，他在家看電視，看著看著……人沒了。"
"沒了？"
"死了！就那么死了！"小張的聲音一下子拔高，又猛地壓下去，像是怕驚動什么，"他老婆就坐旁邊織毛衣，一扭頭，看他歪在沙發里，以為睡著了，推他，沒反應。再一摸，沒氣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我接到電話趕過去，十點不到。屋里擠滿了人，他老婆哭得背過氣去，兒子才上初中，站在邊上傻了。我進去一看……"小張說到這里，聲音低下去，"老李就躺沙發上，姿勢都沒變，手里還攥著遙控器。"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臉……臉跟睡著了沒兩樣，安安靜靜，一點痛苦樣子都沒有。可是林哥，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
"太安靜了。"小張說，"我干了兩年片警，車禍的，打架的，病死的……啥樣死人沒見過？人剛走，身上還有余溫，肌肉是軟的。可老李……我碰他胳膊的時候，已經硬了。不是尸僵那種硬，是……是像凍住了一樣。"
林生眼皮抬了一下。
"九點多死的，我十點到，撐死一個小時。就算尸僵，也得兩三個小時才開始。可他全身都硬邦邦的，跟冰棍似的。"小張的手開始抖，"還有……他老婆說，他死之前正在換臺。遙控器攥在手里，電視開著，可屏幕上……"
"屏幕上怎么了？"
"是雪花。"小張的聲音壓得更低，"滿屏雪花，沙沙響。他老婆說，老李死的那瞬間，她聽見滋啦一聲，像信號斷了。可那電視好好的，有線信號，從來不出毛病。我讓人拔了插頭，再插上，還是雪花。換了個頻道，還是雪花。"
他兩手抓住自己頭發，使勁揪了揪。
"這還不算完。我叫了救護車，醫生來了，檢查半天，說沒外傷，沒突發疾病跡象，心跳呼吸就是停了。查不出原因。可最邪門的是……"
小張往前傾了傾身子，煤油燈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動。
"老李的嘴。"
"嘴怎么了？"
"閉得太嚴了。"小張說，"人剛死，肌肉松弛，嘴一般是微張的。可老李的嘴，抿得死死的，嘴角……嘴角往上翹。"
林生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像在笑。"小張說，"不是那種安詳的笑，是……是知道什么好事的笑。可他好端端的，看電視看得笑出來，然后人就沒了？"
他咽了口唾沫。
"我站那兒，后脊梁一陣陣冒涼氣。屋里明明開著暖氣，溫度計顯示二十度，可我呼出的氣……有白霧。林哥，你明白嗎？二十度的屋里，我呼出白霧。"
小張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林生。
"還有件事，我沒跟任何人說。"他聲音更低了，"我檢查現場的時候，順手把電視關了。可等我轉了一圈回來，電視又開了。還是那個頻道，還是滿屏雪花。他老婆和兒子都嚇傻了，說沒人碰過。"
他停住了，看著林生。
"我叫了人把老李抬走，現場處理完，把人都勸走，我回所里，坐那兒半天，一個字都寫不出來。腦子里全是老李那張……那張笑著的臉。我……我忽然想起件事。"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我奶奶還在的時候，跟我說過。她說咱們這片，老墳山腳下，原來住著林家，幾代人都是守墓的。她說林家懂老講究，有些事……有些邪乎事，外人看不明白，他們能看出來。"
小張盯著林生，眼神里有恐懼，也有一種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
"林哥，我知道這話不該說，我也不是信那些……可今天晚上這事，它不對勁！它太**不對勁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前一秒還好好的，后一秒就沒了，全身凍硬，嘴角帶笑，電視自己開關，屋里呼出白霧……這**是正常死亡嗎？"
他聲音低下去，帶著點哭腔。
"我腦子里亂成一鍋粥，不知道找誰，走著走著，就走你這兒來了。我……"
他停住了，看著林生。
屋子里靜下來。
外頭的風好像大了點，吹得窗戶框子輕輕響。更遠處，隔著江，那打樁的聲音，不知道是停了，還是被風聲蓋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林生才開口。
"哪棟樓，幾單元，幾樓？"
聲音平平靜靜的，聽不出情緒。
小張趕緊說："河沿新村三號樓，二單元，三樓，301。就是臨江那棟，陽臺正對著江面，能看見對面那個新樓盤，叫什么……江景華府。"
林生眼皮抬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一點舊布簾子，往外看。
外頭黑漆漆的，霧氣好像比睡前更重了，黏糊糊地裹著遠處的燈光。江對岸那片工地的探照燈光，在霧氣里暈開一團模糊慘白的光斑。
"今天初幾？"他問，沒回頭。
"初……初十……二吧？"小張想了想，"對，農歷十月十二。"
林生松開簾子，轉回身。
十二。離十五，還有三天。
"人現在在哪？"他問。
"送殯儀館了。家屬不讓拉走，可沒辦法，總得有個地方放。所里讓等明天白天，聯系法醫再看看。"小張也跟著站起來，"林哥，你……你是不是看出啥了？"
林生沒回答。
他走回桌邊，彎下腰，從桌子底下拖出個舊木箱子。箱子沒上鎖，他打開蓋子，在里面翻找。
小張站在旁邊，不敢出聲，只看著他。
林生從箱子里拿出幾樣東西。
一小捆用紅紙包著的線香，顏色暗沉，比普通的香粗些短些。
一疊黃表紙，裁得方方正正。
還有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枚邊緣磨得光滑的古舊銅錢，用紅繩串著。
他把這些東西放在桌上，又轉身從書架最底下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本子很舊，封面是深藍色的，邊角磨得起了毛。
他翻開本子，拿起桌上半截鉛筆，飛快地寫了幾個字。
然后他合上本子，抬頭看小張。
"帶我去看看。"他說。
小張愣了一下："現在？去……去老**？"
"嗯。"
"可、可這會兒都兩點多了，那屋里沒人，家屬也去親戚家了……"
"就去看看樓。"林生已經把東西重新包好，揣進外套內兜里，"看看那地方。"
小張看著他平靜的臉，不知怎么，心里那陣慌，好像壓下去了一點。
"行！"他一咬牙，"我帶你去。"
林生點點頭，吹滅了煤油燈。
屋里一下子黑了。
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微光，勉強照出兩個人的輪廓。
小張拉開門。
外頭的冷風灌進來，帶著潮濕的霧氣，撲在臉上。
林生跟著他走出去，反手帶上門。
門"咔噠"一聲合上。
鎖死了。
夜還深著。
霧氣沉甸甸地壓在老墳山腳，壓著這棟孤零零的舊屋，壓著蜿蜒下山的石板路。
遠處江面上，那團模糊的探照燈光，在霧里明明滅滅。
像一只眼睛。
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