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叫我姐姐
豢養的白狐化作人形后,對我冷若冰霜:「你一介凡俗,身上連點靈氣都沒有,也配養我這等靈獸?」
為了哄他開心,我學著給他做吃食,他嗅了一口,扭過頭去:「這等粗食,下不去嘴。」
我再接再厲,給他鋪了蠶絲軟榻,他直接掀翻,嗤笑一聲:「你當我是你養的那些貓貓狗狗?給口吃的就搖尾巴?」
我備受打擊,準備扔掉那些吃食,卻在后院撞見了一只赤狐。
他渾身是傷,毛色暗淡,瘦得皮包骨頭。
看到我手里的食物,他警惕地嗅了嗅,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然后抬起頭,沖我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我盯著他看了許久,伸手把赤狐抱回了家。
回到家時,屋內一片狼藉。
頂著狐耳的青年躺在軟榻上,頭都不抬一下:“你怎么才回來?我要喝晨露,不是玫瑰花上的我不喝。”
我看著地上一地狼藉,太陽穴突突地跳:“雪衣,這些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說了嗎,想要什么可以跟我說,不要動不動就砸東西啊!”
軟榻上的青年猛地坐起來,身后雪白的大尾巴直接炸開:“什么叫我砸東西?明明是你囚禁我!折我的修為!”
我嘆了口氣,頭疼道:“外面的很亂,你一只剛化人形的小狐,根本無法生存。”
“呵,是我無法生存嗎?”
雪衣冷笑一聲,把一本書扔了過來,紙張上“增長修為不具靈根”等字眼一劃而過,雪衣譏諷的聲音卻無比清晰:“我看是你離了我會死吧!沒有我這種靈獸陪著,你的修為根本與凡人沒有差別!”
紙頁擦著臉頰劃過,留下一道紅痕。
我和雪衣都愣住了。
下一秒,懷中布袋內倏然發出一聲尖銳的狐鳴,一道火紅的身影猛地從我懷里躥了出去——
落在軟榻上時,身形逐漸拉長,變成了一個瘦削的少年模樣。
雪衣躲閃不及,被狠狠壓在身下,叫聲凄厲:“你是誰?這是我家!”
少年一句話都不說,抬手就打,力道不算重,但一下一下往雪衣腦門上招呼,又快又準。
“別打了!”我終于回過神,跑上前去拉住少年:“不準打架!”
少年這才停手,抖了抖頭頂的赤色狐耳,歪頭蹭著我的手:“我聽姐姐的。”
雪衣聞言臉色驟變,呲牙咆哮:“你叫誰姐姐?!”
好不容易把兩只狐貍分開,我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你今晚就在西廂房待著!”我把雪衣推進房間,嚴肅道:“什么時候學會好好說話,我再放你出來!”
“沈蘅蕪!你怎么敢這么對我!”
雪衣氣得尾巴又炸開了:“你帶了別的狐貍回來,還要把我關起來,我要**你!”
我皺眉:“不準咬人。”
雪衣牙呲得更兇了:“像你這種喜新厭舊的女人,活該孤獨終老!你以后別想再碰我一下,你等死吧!”
他說這話時眼神里全是陰狠,我看著既害怕又心酸。
我養了兩年的白狐,我從巴掌大養到大的靈狐,居然咒我死。
關上門,我努力屏蔽里面的罵聲,一邊打掃屋子一邊抹眼淚。
等收拾好,我端著飯碗去了東廂房。
東廂房內很安靜,要不是小床上有一團拱起,我還以為赤狐跑走了。
“怎么不變人?”我戳戳他。
赤狐瞧著我,身后的大尾巴輕輕搖了搖。
我知道,這在狐族中是表達親近的意思。
我笑了笑,撓撓赤狐的下巴。
赤狐舒服地瞇起眼睛,身形也在呼嚕聲中逐漸變大。
他的體型比雪衣小不少,面容清瘦,但那雙眼睛格外明亮,像山間的溪水。
我稍微有點不好意思,把被子給他往上扯了扯,蓋住光裸的下半身。
“這幾天你就待在這屋,先隔離一下,這是飯,晚上餓了吃。”
少年嗯了聲,看著我,又搖了搖尾巴。
我笑起來,摸摸他腦袋,準備起身離開,卻先被扯住了袖子。
“怎么了?”我回頭瞧他。
“名字。”少年望著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身影:“姐姐給我取個名字吧。”
我想了一晚上,決定叫他沈灼。
赤狐,毛色如火,撿到他又是在黃昏,很合適。
為了慶祝他的到來,我一大早起來做食物,用雞肉蘑菇和朱果做了小點心,一人一份。
端著點心走到兩個房間前,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先打開了關著雪衣的西廂房:“雪衣,吃早飯了。”
一進門我忍不住眼前一黑,滿地狼藉。
我強忍住怒氣,盡量溫和:“我今天做了新的食物點心,來嘗嘗。”
說著我把盤子放到小桌上,還沒放穩,一道身影猛地從床上翻起來,一下就把小桌掀翻了:“做的什么東西,隔著門我就聞到一股濁氣!”
“拿著你做的垃圾出去!惡心死了!我才不吃!”
點心被掀飛,摔得七零八碎,殘渣落了一地,地上全是碎瓷片。
“雪衣!”我真的生氣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雪衣一張小臉嫌棄又兇惡,他看著地上的殘渣,像看到了什么臟東西:“我真的每次聞到都想吐,求你別再來惡心我了!”
我瞧著他厭惡的表情,心底的酸澀再次蔓延開來,草草收拾了一下,頭也不回地離**間。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有做飯的天賦的。
但雪衣不喜歡。
狐食、人食,他都不喜歡。
反倒是我隨手摘的野果,他吃得開開心心。
我總是安慰自己,或許是那些不合他的口味,又或許是小狐心性故意跟我撒嬌。
但此刻,我忽然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雪衣不是不喜歡食物,他是不喜歡我。
養雪衣是意料之外的事。
那年我上山采藥,在雪地里撿到了一窩小白狐,個個都只有巴掌大,還沒睜眼。
雪衣是那窩里最小的一只,病弱、體寒,來收養的人都不要他。
是我留下了他,熬過**、寒癥、靈力潰散,一點點養大,直到他變**。
雪衣說,能變**的狐貍是不一樣的,他們算是靈獸的分支,是高貴的、稀少的、頂尖又耀眼的。
他不應該被我這樣一個普通的凡人豢養。
我知道自己普通又平凡,卻又忍不住為自己養大了一只珍貴的狐靈獸而高興。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在我清冷的世界里,忽然出現了一束光。
即使這束光刺眼到讓我睜不開眼,我也開心。
即使雪衣對我冷嘲熱諷處處看不上眼,我也能盡力屏蔽,裝作不在意。
雪衣過兩歲生日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來自靈獸司的文書。
文書告知我,兩歲的狐靈獸已經是完全的成年體,如果繼續在人間生活,需要和人類簽訂契約,相當于靈獸和人類的婚契。
我喜出望外,仔仔細細地填寫表格,卻在睡醒后,發現那張表格被撕成了碎片。
雪衣一腳踩在那些碎片上,面露譏諷:“誰給你的自信,讓你覺得我會和你簽訂契約?”
“你又窮又弱,伺候我也做的不盡心,還天天黏著我要摸要抱,就像個甩不掉的狗皮膏藥,我怎么可能和你簽訂契約?”
我聞言一下怔住了。
雪衣漂亮的臉上勾出一抹諷刺的笑容,他拍拍我的臉,輕聲說:“我想吃朱果,去給我采吧,狗皮膏藥。”
原來我這些年的付出與愛,都是伺候,原來我期待的回應與柔軟,都是施舍。
我在雪衣的眼里,只是一塊難纏的、不知羞的、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那天之后,我痛苦了許久。
去找師父談心,師父很不解:“你不是養了靈獸嗎?怎么修為還倒退了?”
我苦笑:“小狐......不太聽話。”
師父沉默了一會,開口勸我:“如果養靈獸不能助你修行,反而成了你的心魔,那么我建議不要再養了,或者換一只聽話的,否則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師父的話我思考了許久。
終于在雪衣又一次嫌棄靈食掀翻飯碗后,我走出門,帶回了那只總在后山對我搖尾巴,從不嫌棄我做的靈食,還會蹭我手的赤狐。
或許我這個決定并沒有做錯。
就像此刻,東廂房門被拉開一條細縫,沈灼透過門縫瞧著我,滿目擔憂。
我擦干臉上的淚,沖他搖頭:“不可以出來哦。”
沈灼點頭又搖頭:“我不出來,但我想幫姐姐擦眼淚。”
我一下笑了,走到門口:“擦吧。”
沈灼就用袖子一點點幫我拭去淚痕,動作很輕,像羽毛拂過。
“我做了靈食點心,但可能有一點難吃......”
“才沒有。”沈灼抓著我,很認真地說:“我隔著門都聞到靈氣了,有靈菇和朱果對不對?好香好香!我可以一口氣吃十個!”
我愣了愣,眼眶忍不住有點發酸,轉身給他端來點心。
“慶祝你來到我們家,以后你就叫沈灼了。”
沈灼很用力地點了下頭,坐下來大口吃飯。
我看他吃得香,又連忙去廚房再做。
等蘑菇煮熟的間隙,我想問問他要不要喝點蜜露。
走到東廂房門口,我卻先聽見雪衣的聲音:“演的還挺像。”
“怎么樣,我就說這蠢女人很好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