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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夜雨十年燈
那天之后,圣旨終于念完了。
蘇佩玉聽見宣旨太監念出蘇昭蓉的名字,和那些她等了三年的話。她低著頭,掌心被指甲掐出血來,可卻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她站起來,想快點逃離這里,卻突然被攔住。
“蘇掌事,太后娘娘有請。”蘇昭蓉身邊的大宮女笑得恭恭敬敬,“說今日慈寧宮來了不少貴女,人手不夠,請您過去幫忙。”
慈寧宮里熱鬧非凡。十幾個年輕女子坐在殿中。蘇佩玉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些都是今年選秀落選的貴女。蕭凜選秀那日,全程冷著臉,最后只留下一句“都退下吧”。
所有人都說,皇帝是為了蘇佩玉才不選秀的。
“蘇掌事來了?快進來。”蘇昭蓉指了指殿中,“今兒貴女們來看哀家的夜明珠,可這殿里太亮了,看不清珠子。你幫哀家把燈滅了。”
蘇佩玉看了一眼殿中的燭火,少說也有五六十盞。她走到最近的一盞燈前,拿起桌上的銅剪,準備剪斷燭芯。
“慢著。”蘇昭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懶洋洋的,“誰讓你用剪子的?”
蘇佩玉的手頓住了。她轉過身,看見蘇昭蓉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太后娘娘,滅燈向來用銅剪......”
“哀家知道。”蘇昭蓉拈起一顆葡萄,慢條斯理地放進嘴里,“可哀家不喜歡聽剪子咔嚓咔嚓的聲音,吵得慌。你用手掐。”
蘇佩玉的手指顫了一下。殿中的貴女們也都安靜了一瞬,用手掐滅燭火,那是宮里最下等的粗使宮人才做的事。燭芯燒得滾燙,手指掐上去,皮肉都會被燙焦。
“這滅燈之事,向來是低等宮人做的,奴婢怕手腳笨拙,壞了太后娘**雅興。”蘇佩玉低眉道。
“低等宮人?”蘇昭蓉笑出聲來,笑得花枝亂顫,“蘇掌事,你一個宮女,再高等也是宮女。怎么,伺候陛下幾年,真把自己當皇后了?”
殿中的貴女們掩著嘴笑起來,竊竊私語。
蘇佩玉的臉白了一瞬。她低下頭:“奴婢不敢。”
“那就滅吧。”蘇昭蓉懶洋洋地揮了揮手,“哀家聽說,用手掐燈又利落又干凈。蘇掌事手巧,應該不難。”
蘇佩玉沒有說話。她走到第一盞燈前,燭火滅了,指尖卻傳來劇烈的灼痛,她面無表情,走向下一盞燈。
第二盞,第三盞,**盞......指尖被燙得發紅,起了水泡。水泡被掐破,鮮紅的嫩肉直接暴露在燭火上,疼得她額頭滲出冷汗,可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蘇昭蓉漫不經心地說:“蘇掌事果然利落,比哀家那些笨手笨腳的宮女強多了。怪不得陛下總夸你能干。”
掐到第二十盞的時候,她的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指尖直接黏在燭芯上,她咬住嘴唇,沒有出聲。
連討厭她的貴女們都看不下去了,別過頭,小聲說:“這也太......”
就在這時,殿門突然被推開,蕭凜大步走進來。他掃了一眼殿中,目光落在蘇佩玉的手上。
她的十根手指沒有一根是完好的,鮮血淋漓。
蕭凜的眉頭猛地皺起來,臉色沉得嚇人。
“這是在做什么?”
蘇昭蓉懶洋洋地起身,走過去挽住他的手臂,“陛下,哀家讓蘇掌事幫忙滅燈呢。”
蕭凜的目光落在蘇佩玉的手上,喉結滾了滾。他看著她滿臉的冷汗,手握緊又松開。
“夠了。”他說,聲音有些啞。
蘇昭蓉抬起頭,眼尾微微上挑:“陛下?”
蕭凜走過去,一把攥住蘇佩玉的手腕,把她從燭臺前拉開。
“朕帶她上藥。”
蘇昭蓉的笑容淡了一些,從袖中取出一盒藥膏。
“哀家這里就有藥。西域進貢的,專治燙傷,比太醫院的好用。”
蕭凜看了蘇佩玉一眼。“別動。”他說,用指尖挑了一點藥膏,涂在她爛紅的指尖上。
蘇佩玉瞬間疼得彎下了腰。
那不是普通的藥膏,像有人拿燒紅的鐵鉗在里面刮,她的嘴唇瞬間白了,額頭上滾下大顆大顆的冷汗,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地上。
蕭凜低頭看著她,眉頭皺得很緊。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想伸手扶她,又停住了。他看了蘇昭蓉一眼。
蘇昭蓉迎著他的目光,笑意不減:“陛下不會懷疑哀家吧?哀家好心好意給藥,陛下要是懷疑,那就算了。以后蘇掌事受傷,哀家再也不管了。”
她伸手要拿回藥膏,蕭凜卻握住了她的手。
“朕沒有懷疑你。”他說,把藥膏收進袖中。
蘇佩玉跪在地上,心口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她都這么疼了,可他連一句質問都沒有。
匆匆趕來的太醫走到蘇佩玉面前,看了一眼她的手,臉色大變。
“回陛下,這藥膏里摻了斑蝥粉。斑蝥本就有毒,涂在傷口上會腐蝕皮肉,加劇傷勢。蘇掌事這手......”
“怕是會留下殘疾。”
蘇昭蓉輕聲笑了:“太醫院那些人,辦事越來越不仔細了。陛下,你可要好好罰他們。”
蕭凜沉默了一瞬。
“來人,把太醫院院正革職查辦。”
蘇佩玉閉上眼睛。
太醫院院正。那個曾經在她斷肋骨時幫她正骨的人,那個在她挨了十幾刀時幫她縫合傷口的人,那個每次她心口疼都會偷偷給她留一劑安神湯的人。
他怎么可能害她。
蕭凜明明知道是蘇昭蓉動的手腳,卻心甘情愿要給她找一個替罪羊。
“陛下。”蘇佩玉撐著地面站起來,手指還在發抖,卻努力平靜,“奴婢告退。”
“慢著。”蘇昭蓉開口,“蘇掌事,你手上的傷不輕,哀家心里過意不去。這樣吧,這幾**就留在哀家這里養傷,哀家讓人伺候你。”
蘇佩玉身體一僵,猛地抬頭看向蕭凜。
可他的目光卻始終落在蘇昭蓉身上。
“好。”他說,“那就留在慈寧宮養傷。”
蘇佩玉的血液瞬間凝固。“陛下......”她的聲音很啞。
可蘇昭蓉已經挽著他的手臂往外走了,一次都沒有回頭。
在她和蘇昭蓉之間,他從來都不在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