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她的“公平”。

小時候鄰居逗我：“**最疼你姐吧？”

我媽能當場跟人翻臉，叉著腰大聲嚷嚷：“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對兩個女兒，從來都是一碗水端平！”

確實。

姐姐有的文具，我也一定會有。

姐姐報了舞蹈班，我也一定會被送去畫畫班。

哪怕是犯了錯，我媽也是“連坐制”，兩個人一起罰站。

這種絕對的公平，曾讓我一度很有安全感。

直到那個秋天，家里蒸了大閘蟹。

1.

那是初三的秋天，正是吃蟹的季節。

我媽蒸了四只大閘蟹，爸媽一人一只，我和姐姐一人一只。

她把蟹端上桌，笑盈盈地說：

“每個人都有，別搶啊，大小都一樣的。”

我從小就不愛吃蟹。

因為我每次吃到的蟹，殼都很硬，很難剝，費勁打開后，里面只有一汪灰撲撲的水，肉也是絲絲縷縷的，吃進嘴里又腥又淡。

我一直以為，螃蟹就是這種難吃的東西。

那天我正艱難地跟蟹鉗較勁，姐姐突然捂著肚子要去廁所，她碗里剛揭開蓋的蟹就放在我手邊。

那蟹殼一掀開，金燦燦的蟹黃流油，雪白的蟹肉堆得滿滿當當，香氣直往鼻子里鉆。

我鬼使神差地，用筷子夾了一點姐姐那只蟹里的肉。

入口鮮甜，肉質緊實，那是和我碗里完全不同的味道。

姐姐回來了，我媽眼疾手快地把那只蟹往姐姐面前推了推，又把我面前那只還沒吃完的“空殼蟹”拿去倒掉，嘴里說著：

“老二這只看著不太肥，別吃了，媽給你剝個桔子。”

那一刻，我看著姐姐大快朵頤，滿嘴流油。

又看了看垃圾桶里我那只幾乎沒有肉的蟹殼。

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為什么每次買彩票我都沒中過獎，但在吃螃蟹這件“看運氣”的事上，我姐每次都能“運氣好”吃到滿黃的，而我每次都只能分到空心的？

除非，這根本不是運氣。

是我媽在蒸鍋里拿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憑借她挑蟹的經驗，分好了三六九等。

最好的給姐姐，次等的給爸媽，淘汰品給我。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后來的日子里，我開始留意那些“一模一樣”的東西。

過年買羽絨服。

兩件紅色的外套，款式一模一樣。

姐姐穿上直喊熱，我穿上卻覺得透風。

我偷偷看了洗標。

姐姐那件：90%白鵝絨。

我那件：100%聚酯纖維棉。

外觀看著一樣，摸起來一樣，價格卻天差地別。

我拿著衣服去問我媽。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不耐煩地擺手：

“哎呀，可能是廠家發錯貨了，或者是批次不一樣。你看，樣子不是一樣的嗎？穿給親戚看，誰會去翻你的標簽？”

“再說了，你火力壯，怕熱，你姐體寒，穿厚點怎么了？”

“媽買了雙份的錢，這份心意你還要挑理？”

她一連串的反問，把我堵得啞口無言。

仿佛我再多說一句，就是我不懂事，是我在破壞這個家的和諧。

這種“啞巴虧”，我吃了很多年。

直到我考上大學，需要買電腦。

我媽吸取了教訓，帶著我和姐姐一起去的電子城。

“你們自己挑，挑一樣的型號，省得說我偏心。”

我和姐姐都看中了一款輕薄本。

我媽爽快地刷了卡，買了兩臺。

可是回到宿舍，室友看著我的電腦，疑惑地問：

“你這電腦怎么開個文檔都卡啊？”

懂行的學長過來幫我一看，指著配置單說：

“你這是這個系列最低配的‘乞丐版’，內存是縮水的，處理器是上一代的。你買的時候多少錢？”

我報了個數。

學長搖頭：“這價格能買兩臺這個配置了。你是不是被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末回家，我趁姐姐洗澡，打開了她的電腦。

一樣的外觀，一樣的型號。

但她的運行如飛，配置單上赫然寫著頂配的參數。

我拿著兩臺電腦的序列號質問我媽。

我媽正在切水果，刀頓了一下，并沒有我想象中的慌張。

“你姐學設計的，要跑圖，對電腦要求高。”

“你是學文科的，打打字就行了，買那么好的配置不是浪費嗎？”

“外觀都一樣，帶出去誰知道里面差那一點？”

又是這套說辭。

只要面子是一樣的，里子爛一點也無所謂。

我氣得渾身發抖：

“媽，這不是浪費不浪費的問題。是你明明花了不一樣的錢，卻騙我說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