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丹被挖出的瞬間，我聽見陸沉晏在我耳邊說：“對不起，她比你更需要活著。”
我沒有喊，連喉嚨里的氣都像是被凍住了。
刀刃刺入丹田的那一刻，我甚至能感覺到它在里面轉了半圈。陸沉晏的手法很熟練。后來我想，他一定在無數個深夜里對著虛空練習過這個動作，指節如何發力，角度如何精準，才能完整地剜出一顆活生生的金丹而不傷及宿主性命。他是即將飛升的仙尊，行事自然要處處周全，周全到連殺我的手法都練得爐火純青。
溫熱的血從傷口里噴涌而出，瞬間浸透了我的衣裙。那血的顏色很怪，不是鮮紅，而是透著淡淡的金芒。那是三百年修為正在從破碎的靈脈中潰散的征兆。我垂眸看著他的手緩緩從我心口抽離，掌心穩穩攥著一顆流轉著暖光的金色珠子。珠子在他手里微微搏動，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那是我的金丹。我修了三百年的金丹。我用它替陸沉晏擋過三次天劫，溫養過他碎裂的經脈，在他走火入魔時以丹氣溫養他的元神。現在它在他手里，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你知不知道，”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沒有金丹，我會死。”
陸沉晏沒有看我。他把金丹收進袖中，那個繡著云紋的袖袋我曾一針一線補過三次。他轉過身去，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桿永遠不會彎折的槍。
“我知道。”
他的背影對著我。十年了，我看過這個背影無數次。他閉關時我在門外守著，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他受傷時我背著他，在沒膝的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他的血滴在我頸后，溫熱后又冰冷；他渡劫時我沖進雷海，用自己的命元替他擋下最致命的那道紫電天雷，背脊焦煳的味道三個月都沒散盡。每次他看著遠方的時候，我就看著他的背影。我以為他遲早會回頭。回頭看看這個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
“陸沉晏。”我喊他的名字，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里碾出來的。
他頓了一下，沒有轉身。這個停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我看見了。十年，我太熟悉他身體的每一種反應。這個停頓意味著他在掙扎，在猶豫，在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