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聲碑
我是守皇陵的小兵,她是被罰來“靜修”的長公主。
她暴躁,抽我鞭子,摔我端的水,罵我是“榆木疙瘩”。
我沉默受著。
那夜有刺客,我替她擋了刀。
她抱著渾身是血的我,手抖得厲害,眼淚砸進我傷口。
滾燙。
她啞著嗓子威脅:“小兵,你敢死,本宮誅你九族!”
后來邊境告急,我隨軍出征。
報名的文書被她看見,她沖到我面前,眼圈通紅,卻昂著下巴:“你要去送死?”
我跪下:“殿下,兵當戰死沙場。”
她退了一步,聲音發顫:“好,你去。死了本宮絕不給你收尸!”
三年浴血,我從死人堆里爬出,成了將軍。
凱旋宴上,她坐在鳳座之側,華服雍容。
目光掃過我臉上新添的疤,淡漠移開,仿佛不識。
宴至半酣,有武將出言不遜,她摔杯冷笑,震懾全場。
那一瞬,我仿佛又見皇陵里那個色厲內荏的姑娘。
散席后,宮道轉角,她屏退左右。
夜風很冷。
她先開口,聲音很平:“傷好了?”
我答:“好了。”
她又問:“還走?”
我沉默點頭。
她不再說話,從袖中取出一個東西,丟給我。
是當年我臨走前,偷偷放在她窗臺上的那個粗陋護身符,邊緣已磨損發白。
我握緊護身符,粗糙的布料硌著掌心舊繭。
她看著我,月光落在她眼底,“帶著。”
“你回來,本宮就嫁人了。”
她轉身,脊背挺直,“別死了。”
我握著那枚帶著她體溫的舊符,站在深長的宮道上。
遠處傳來沉悶的宵禁鼓聲。
......
“水!本宮要喝水!”
我端著木盤,快步走進殿內。
長公主李懷玉正把一支上好的玉簪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回頭,鳳眼含煞。
“這么慢,想渴死本宮?”
我低頭,將水杯奉上。
她接過,只瞥了一眼,便將杯子連同里面的水,盡數潑在我臉上。
“這么燙,想謀害本宮?”
冰涼的水順著我的額頭流下,浸濕了我的衣領。
我沒動,也沒說話。
“榆木疙瘩!”
她罵了一句,奪過我手里的木盤,砸在地上。
“滾出去!”
我彎腰,沉默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玉簪的殘骸。
鋒利的瓷片劃破了我的手指,血珠滲了出來。
她看見了,嗤笑一聲。
“廢物。”
我將所有碎片收好,躬身退下。
門外,一同守陵的同袍老張湊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又挨罵了?”
我點點頭。
“忍忍吧,誰叫咱們倒霉,被分來伺候這位姑奶奶。”
老張嘆氣,“聽說是在宮里頂撞了陛下,才被罰來這鳥不**的皇陵靜修,火氣大著呢。”
另一個小兵酸溜溜地說:“也就是你魏三,長得周正,才被指派去近身伺候。我們想挨罵還沒這機會呢。”
“你想要你去?”
我瞥了他一眼。
他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我叫魏三,無父無母,從軍吃糧,因為不善言辭,被派到皇陵守陵。
李懷玉來的這三個月,我身上的鞭痕就沒斷過。
她心情不好,就抽我。
飯菜不合口,也抽我。
夜里做了噩夢,醒來還是抽我。
我成了她的出氣筒。
整個皇陵的守衛,都背地里叫我“駙馬爺”,帶著嘲諷。
我從不辯解。
回到我那簡陋的屋子,我從懷里掏出一方干凈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什么。
是一枚小巧的銀質發釵,釵頭是一朵素凈的蘭花。
是我昨天收拾她摔碎的花瓶時,在角落里發現的。
樣式簡單,不像是長公主會用的東西。
或許是哪個宮女遺落的。
但我鬼使神差地收了起來。
夜里,我巡邏經過她的寢殿。
窗戶半開著,能看見她孤單的剪影。
她沒有睡,只是抱著膝蓋坐在榻上,對著窗外的月亮發呆。
沒有了白日的囂張跋扈,此刻的她,安靜得像一尊玉像。
我猶豫了一下,將那枚蘭花銀釵輕輕放在了她的窗臺上。
然后,迅速隱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