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君擇江山嗣，我葬癡心寒
和攝政王趙凜大婚五年。
他碰我的次數卻屈指可數。
趙凜說，我不懂閨房之樂，像塊木頭，無趣至極。
與他有過魚水之歡的女人能繞京城一圈。
可只要我不高興，他就會處理掉那些女人任我發泄。
“放心，沒人能撼動你的地位。”
直到那個新招來的小廚娘出現。
她不似旁人敬他畏他，敢在他面前嬌嗔玩笑。
她會在趙凜夜歸時溫著一碗熱湯，會滿眼崇拜地聽他講朝堂瑣事。
趙凜說，這府里只有她知冷知熱，不像我，永遠是一副端莊卻冰冷的面孔。
趙凜說，只有在她那兒，他才覺得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男人。
為了這點“鮮活氣”，他屢次破例。
直到小廚娘打碎了我母親留下的花瓶。
趙凜將瑟瑟發抖的小廚娘護在身后。
“你發什么瘋？
別像個潑婦一樣嚇壞了她！”
看著兩人緊緊相依的身影，我忽然覺得無比惡心。
這王妃的頭銜，誰愛要誰要吧。
瓊林宴，絲竹悅耳，觥籌交錯。
一聲脆響，掐斷了滿堂喧鬧。
那支我也曾視若珍寶的鳳釵，此刻斷成三截，靜靜躺在金絲楠木的地板上。
這是皇上御賜給沈家的恩寵，也我亡母的遺物。
始作俑者柳兒縮在趙凜懷里，嬌啼一聲，捧著并未受傷的手指：“王爺，手疼。”
趙凜眉頭緊鎖，甚至沒看一眼地上的鳳釵，只顧著捉過柳兒的手細細吹氣。
滿堂文武，目光如針，扎在我挺直的脊梁上。
“沈清秋。”
趙凜的聲音冷淡，“跪下，撿干凈。”
“碎片銳利，別扎壞了柳兒的腳。”
沈家軍后人，故鎮國將軍的遺女，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從未跪過折辱。
我沒動，滿堂死寂。
“本王說，撿起來。”
趙凜加重了語氣，手中把玩的酒杯重重磕在桌案上。
那是權力的聲音，也是馴化我的手段。
他在等，等我折斷脊梁，等我為了愛他而低頭。
慢慢蹲下身，膝蓋觸地的瞬間，聽到周圍幾聲嗤笑。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碎片，鋒利的斷口劃過指腹，滲出一顆血珠。
柳兒探出頭，聲音軟糯卻透著得意：“姐姐別生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王爺說了，這樣式早過時了。”
宴席散去，夜風透骨。
回到偏院，屋里冷如冰窖。
炭火早斷了，那些見風使舵的奴才，最懂王爺的心思——他在逼我，逼我像柳兒一樣學會撒嬌乞憐。
我借著昏暗的燭火，用凍得僵硬的手指調和膠漆，試圖修補鳳釵。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冷風夾雜著濃重的酒氣灌入。
趙凜有些步履不穩，他扯開領口，目光落在我紅腫的手上。
原本凌厲的眼神，在這一瞬軟了下來，眼中帶著一種病態矛盾的癡迷與嫌棄。
他走近，蹲在我身側，奪過我手中的工具扔在一旁，掏出隨身的金創藥。
“怎么總是這般不知愛惜自己。”
他語氣竟有些溫吞，指腹摩挲過我掌心的薄繭，“清秋，今日是我飲多了。
廳堂之上，那群老東西盯著，我要面子。”
藥膏清涼，刺痛感稍減。
趙凜低聲道：“還記得當年的雪洞嗎？
你也是這般手都被凍裂了，還把唯一的干糧塞進我嘴里。
那時候我就想，這雙手若是能不再握劍**，而是一輩子為我紅袖添香，該多好。”
他嘆了口氣，將我攬入懷中：“清秋，別再犟了。
一支釵罷了，明日我讓人開庫房，隨你挑一箱更好的。
只要你聽話，柳兒有的，你都會有。”
胸口那將死的心，因這一句話跳動了一下。
或許他是醉了，或許這才是他藏在狠戾外表下的真心，他終究是深愛我的。
我剛想開口說一句“沒關系”，門外便傳來侍衛急促的通報。
“王爺！
柳姑娘魘著了，哭著喊著要見您！”
趙凜攬著我的手驟然僵硬。
下一瞬，他毫不猶豫地推開我，起身整理衣袍，動作行云流水，哪里還有半分醉態。
仿佛剛才的溫情，只是他隨手施舍的誘餌。
藥瓶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我下意識拉住他的衣袖：“你說過今晚陪我。”
他臉上溫情散盡，一把甩開我的手，力道之大，讓我站立不穩。
“她性子柔弱膽子小，受不得驚。”
趙凜皺眉，眼中滿是不耐，“不像你，上過戰場，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皮糙肉厚。
柳兒離了本王活不了，可你沈清秋，不是號稱鐵骨錚錚嗎？”
這一甩，甩醒了我剛才的幻想。
他不是不知道我痛，他是故意要讓我痛。
他要磨平我的骨頭，直到我變成只會依附他的沈清秋。
臨走前，他瞥見桌案上那本泛黃的醫書。
那是沈家世代相傳的孤本，是沈家軍戰力的保障，更是我唯一的慰藉。
他隨手抄起塞進懷里。
“柳兒最近失眠，這書紙張厚實，又是醫書，正好拿去給她墊枕頭安神。”
醫道圣典，兵家至寶，竟淪為墊枕之物。
我盯著他決絕的背影，心口灌滿了冷風，終于喊出那兩個字：“和離。”
趙凜腳步未停，只扔下一句輕蔑的嘲諷：“離了本王，你連要飯都沒人給。”
天剛蒙蒙亮，嘈雜聲便掀翻了偏院的寧靜。
柳兒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粗使婆子闖了進來，指手畫腳：“搬，都搬走。
王爺說了，既然姐姐不善理財，這中饋便由我代勞。”
我冷眼看著她們翻箱倒柜，直到一只臟手伸向了墻角的木架。
那是父親留下的斷槍。
槍身斑駁，紅纓已褪色，卻是沈家軍魂所在。
“住手！”
我撲過去，擋在斷槍前。
柳兒掩唇輕笑：“一根破棍子，姐姐也當寶貝。
來人，拿去劈了當柴燒，正好給姐姐這冷屋子添點熱乎氣。”
兩個婆子上來拽我，推搡間，柳兒忽然驚叫一聲，明明離我還有三尺遠，卻像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后倒去。
“啊——我的腰！”
與此同時，我被婆子狠狠一推，手掌按在斷槍鋒刃之上，鮮血涌出，染紅了槍纓。
“放肆！”
一聲暴喝，趙凜大步流星跨入院內。
見滿地狼藉和柳兒的淚水，他臉色鐵青。
我以為又要挨一頓訓斥，誰知他竟一腳踹翻了那個推我的婆子。
“誰準你們動沈將軍的遺物！”
他反手給了柳兒一巴掌，清脆響亮。
柳兒被打懵了，捂著臉忘了哭。
“沈家滿門忠烈，這把槍也是你能碰的？
滾出去！”
柳兒哭著跑了，院子里瞬間清凈。
趙凜彎腰，親自將那把斷槍扶起，竟從袖中掏出絲帕，一點點擦拭槍身上的灰塵。
神情專注，宛如對待稀世珍寶。
“清秋，”他看向我，眼神沉痛，“沈將軍是國朝英雄，我趙凜便是再混賬，也絕不忘本。”
他又一次扶起我，不嫌我滿手血污，撕下衣擺為我包扎。
“今晚正廳設宴，我親自給你賠罪。”
他握著我的手，語氣鄭重，“把你的沈家將印帶上。
我要當眾宣布，攝政王府只有一個女主人，那便是你沈清秋。”
他眼底的真摯，像極了當年那個在雪地里發誓要護我一生的少年。
我看著那把被他擦得锃亮的斷槍，心中感動，他真的是敬重父親的。
為了這份敬重，我換上了許久未穿的正紅吉服，取出那枚象征著沈家統領三十萬鐵軍榮耀，更是代表沈家歷代忠烈的將印。
正廳燈火通明。
趙凜屏退左右，只留我二人。
他頻頻為我布菜，說的都是往日情分，氣氛融洽溫馨。
酒過三巡，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我手邊的錦盒上。
“清秋，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你說。”
“柳兒身世可憐，我想抬她做平妻。”
趙凜觀察著我的神色，語速極快，“但朝中那些老頑固認為這愧對沈老將軍和沈家忠烈，有損沈家軍威。
我想……你用這將印，在她入府的文書上加蓋個章。”
空氣瞬間凝固。
我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之前的維護，那一巴掌，還有這滿桌的佳肴，原來都是為了這枚印。
為了給那個小廚娘鋪路，他不惜利用沈家的英靈。
“如果我不呢？”
我按住錦盒。
趙凜臉上的溫情寸寸皸裂，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陰鷙。
“沈清秋，別給臉不要臉！”
他猛地掀翻了桌子，碗碟碎裂聲刺耳。
“你以為本王真在意那把破槍？
不過是怕寒了三軍將士的心！”
他一步步逼近，眼神兇狠，“只要蓋個章，你還是王妃，否則……”他一把奪過錦盒，扔給身后的侍衛。
“傳令下去，封死沈家祠堂！
沒有本王的命令，誰也不準靠近半步！”
我猛地站起：“趙凜！
你敢！”
“你看本王敢不敢。”
他冷笑，“什么時候想通了認柳兒做妹妹，什么時候準你再去祭拜沈家亡魂！”
大門轟然關閉，將我隔絕在無邊的黑暗中。
絕食第三日，心神大慟之下，我病倒了，燒得意識模糊。
我裹著床發霉的薄被發抖時，門被猛地踹開。
趙凜一身玄色蟒袍，帶著滿身寒氣闖入。
他目光陰鷙地掃過我身下的床榻：“聽柳兒說，你往這底下藏了東西？”
語罷，他連看都懶得再看我一眼，只吐出一個字：“搜。”
身后跟著的大批禁軍，不由分說便開始翻箱倒柜。
不過片刻，一名禁軍呈上一疊信件：“王爺，在床底暗格搜出王妃私通敵國的密函。”
我撐著身子想要辯解，卻因高燒腿軟，直接從榻上滾落。
“不是……這不是我的……”趙凜眼底一片漠然：“人證物證俱在，沈清秋，你還有什么話好說？”
他一揮手，兩名禁軍上前將我拖至院中雪地。
剛下過暴雪，膝蓋觸地，寒意順著骨縫往上鉆，激得我打了個冷顫。
“動刑。”
趙凜坐在太師椅上，接過侍從遞來的熱茶，輕輕吹去浮沫。
夾棍套上雙指，十指連心，劇痛讓我冷汗直冒，卻咬緊牙關不肯發出一聲求饒。
沈家兒女，骨頭可以斷，脊梁不能彎。
就在我痛得快要昏死過去時，那杯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住手。”
趙凜起身走到我面前，揮退左右。
他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披在我顫抖的肩頭。
久違的暖意讓我鼻頭一酸，抬頭望向他。
男人蹲下身，指腹摩挲著我慘白的臉頰，語氣竟帶了幾分從未有過的溫和：“清秋，本王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只要你認個錯，說是一時糊涂受人蠱惑，本王就能保你。”
眼淚不爭氣地蓄滿眼眶。
十年青梅竹馬，他終究還是信我的。
“趙凜，我沒做過，你信我……信不信不重要。”
他打斷我的話，“重要的是，本王需要一個臺階。”
他湊近我耳邊，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頸側：“把‘赤霄鐵騎’的虎符交出來，這通敵的罪名，本王替你洗。”
我渾身僵硬，眼淚瞬間干涸。
原來如此。
什么舊情難忘，什么保我性命。
從頭到尾，他圖的都是父親留給我的那支沈家親軍。
那是沈家最后的底牌，也是我在京城這虎狼窩里唯一的依仗。
“你要虎符？”
我看著他，忽然笑出了聲。
趙凜眉頭微皺：“只要虎符交予本王，你依舊是攝政王妃，柳兒也不會越過你去。”
“趙凜，你做夢！”
我一口血沫直接唾在他那張俊美的臉上。
死一般的寂靜。
趙凜緩緩起身，用帕子擦去臉上的血漬，眼神陰鷙。
柳兒聞訊趕來，見狀驚呼一聲，撲進趙凜懷里：“姐姐怎可如此羞辱王爺！
王爺也是為了姐姐好啊……”為了在心尖寵面前立威，趙凜反手便是一巴掌。
“啪！”
這一耳光極重，打得我偏過頭去，耳鳴陣陣。
“敬酒不吃吃罰酒。”
趙凜扔掉染血的帕子，“沈清秋通敵叛國，不知悔改。
即刻押入水牢，沒有本王的命令，誰也不許探視！”
水牢的水漫過胸口，臟臭且刺骨。
柳兒買通了獄卒，特意往水里加了鹽。
傷口被鹽水浸泡，讓我每時每刻都保持著清醒的痛苦。
第三日深夜，獄卒突然倒地。
一群黑衣人闖入，二話不說將我打暈帶走。
再醒來時，我已被綁在斷崖邊的枯樹上。
寒風凜冽，腳下是萬丈深淵。
不遠處，柳兒也被綁著，發髻微亂，衣服卻干干凈凈。
反觀我，渾身濕透，血水結了冰渣。
“攝政王到！”
遠遠傳來高喊。
馬蹄聲疾，趙凜帶著親衛勒馬于十丈之外。
“大膽賊子！
速速放人！”
“放人？”
首領怪笑一聲，手中的刀在我和柳兒之間比劃，“王爺，咱們玩個游戲。
正妃和側妃，今日只能活一個。
你選誰？”
趙凜的目光鎖定了我。
隔著這么遠，我依然能看到他眼中的驚懼。
他下意識地驅馬上前，聲音都在抖：“清秋！”
這一聲喚，喚回了當年的少年郎。
他翻身下馬，舉起雙手向劫匪示意：“放了王妃！
她是沈家遺孤，若有閃失，本王讓你們九族陪葬！”
我那顆枯死的心，不可抑制地跳動了一下。
生死關頭，本能騙不了人。
他第一反應，是救我。
哪怕是為了沈家軍權，哪怕是為了所謂的恩情，至少這一刻，他想讓我活。
“王爺！”
柳兒突然凄厲地尖叫起來，“別管我！
救姐姐！
只是……只是可惜了我們的孩子……”趙凜身形猛地一僵。
柳兒哭得梨花帶雨，手護住平坦的小腹：“府醫今早才診出來的，已經兩月了……是王爺的長子啊！
妾身死不足惜，可孩子是無辜的……”趙凜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柳兒的肚子，眼中的焦急變成了狂喜，隨后是恐慌。
那是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
那是對血脈延續的渴望。
劫匪開始倒數：“三！”
趙凜的手在顫抖。
“二！”
他松開了手中的劍，劍鋒撞擊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停！”
趙凜嘶吼出聲，額角青筋暴起。
我也看著他，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救我。
我賭這十年，賭我在你心里，到底有沒有一席之地。
趙凜閉了眼，不敢看我。
再睜開時，那里面只剩下一片決絕。
他的聲音沙啞，順著風傳進我耳朵里。
“對不起，清秋。”
“沈家已經沒人了，但我趙家，不能絕后。”
他抬手指向柳兒，指尖都在顫：“我選側妃！
把人放了，本王放你們走！”
黑衣人首領發出一陣狂笑，一腳將柳兒踹向趙凜的方向：“好一個攝政王！
好一個癡情種！
為了個還沒成形的胎兒，連結發妻子都不要了！
接好了！”
柳兒跌跌撞撞地撲進趙凜懷里。
趙凜一把接住她，護在懷里，隨后抬頭看向我，眼中閃著慌亂和愧疚：“清秋，別怕，本王這就來談你的贖金……談？”
黑衣人首領手中的刀拍了拍我的臉，嘲諷地看著趙凜，“王爺，買賣離柜，概不負責。
這正妃娘娘既然是被放棄的那個，那便是不值錢的爛命一條了。”
趙凜臉色慘白：“你敢！”
我不值錢？
是啊，沒了他趙凜的愛，沒了沈家的勢，我確實不值錢。
我看著相擁的兩人。
柳兒在他懷里瑟瑟發抖，趙凜的手緊緊護著她的肚子。
真刺眼啊。
我突然笑出了聲，盡管喉嚨里只有嘶啞的氣音。
趙凜，你以為我會等你來救嗎？
你以為我還會茍延殘喘地等著你的施舍嗎？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灌注四肢百骸。
“崩——”手腕上麻繩在剛才已被我偷偷磨細，此時在奮力一掙下，寸寸斷裂。
我猛地向后仰去，失重感襲來。
“清秋！
你干什么！！”
趙凜似乎預感到了什么，驚恐地大吼。
我看到了趙凜眼中幾乎要碎裂的絕望。
晚了。
在墜落的那一瞬間，我看著崖上那個撲倒在地的身影，嘲諷一笑。
你要的權勢，你要的子嗣，你都選了。
唯獨丟了我。
風聲呼嘯，這一世的愛恨情仇，都在這極速的墜落中化為齏粉。
若有來世，我不做沈清秋，你也別做趙凜。
最好，死生不復相見。
他碰我的次數卻屈指可數。
趙凜說，我不懂閨房之樂，像塊木頭，無趣至極。
與他有過魚水之歡的女人能繞京城一圈。
可只要我不高興，他就會處理掉那些女人任我發泄。
“放心，沒人能撼動你的地位。”
直到那個新招來的小廚娘出現。
她不似旁人敬他畏他，敢在他面前嬌嗔玩笑。
她會在趙凜夜歸時溫著一碗熱湯，會滿眼崇拜地聽他講朝堂瑣事。
趙凜說，這府里只有她知冷知熱，不像我，永遠是一副端莊卻冰冷的面孔。
趙凜說，只有在她那兒，他才覺得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男人。
為了這點“鮮活氣”，他屢次破例。
直到小廚娘打碎了我母親留下的花瓶。
趙凜將瑟瑟發抖的小廚娘護在身后。
“你發什么瘋？
別像個潑婦一樣嚇壞了她！”
看著兩人緊緊相依的身影，我忽然覺得無比惡心。
這王妃的頭銜，誰愛要誰要吧。
瓊林宴，絲竹悅耳，觥籌交錯。
一聲脆響，掐斷了滿堂喧鬧。
那支我也曾視若珍寶的鳳釵，此刻斷成三截，靜靜躺在金絲楠木的地板上。
這是皇上御賜給沈家的恩寵，也我亡母的遺物。
始作俑者柳兒縮在趙凜懷里，嬌啼一聲，捧著并未受傷的手指：“王爺，手疼。”
趙凜眉頭緊鎖，甚至沒看一眼地上的鳳釵，只顧著捉過柳兒的手細細吹氣。
滿堂文武，目光如針，扎在我挺直的脊梁上。
“沈清秋。”
趙凜的聲音冷淡，“跪下，撿干凈。”
“碎片銳利，別扎壞了柳兒的腳。”
沈家軍后人，故鎮國將軍的遺女，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從未跪過折辱。
我沒動，滿堂死寂。
“本王說，撿起來。”
趙凜加重了語氣，手中把玩的酒杯重重磕在桌案上。
那是權力的聲音，也是馴化我的手段。
他在等，等我折斷脊梁，等我為了愛他而低頭。
慢慢蹲下身，膝蓋觸地的瞬間，聽到周圍幾聲嗤笑。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碎片，鋒利的斷口劃過指腹，滲出一顆血珠。
柳兒探出頭，聲音軟糯卻透著得意：“姐姐別生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王爺說了，這樣式早過時了。”
宴席散去，夜風透骨。
回到偏院，屋里冷如冰窖。
炭火早斷了，那些見風使舵的奴才，最懂王爺的心思——他在逼我，逼我像柳兒一樣學會撒嬌乞憐。
我借著昏暗的燭火，用凍得僵硬的手指調和膠漆，試圖修補鳳釵。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冷風夾雜著濃重的酒氣灌入。
趙凜有些步履不穩，他扯開領口，目光落在我紅腫的手上。
原本凌厲的眼神，在這一瞬軟了下來，眼中帶著一種病態矛盾的癡迷與嫌棄。
他走近，蹲在我身側，奪過我手中的工具扔在一旁，掏出隨身的金創藥。
“怎么總是這般不知愛惜自己。”
他語氣竟有些溫吞，指腹摩挲過我掌心的薄繭，“清秋，今日是我飲多了。
廳堂之上，那群老東西盯著，我要面子。”
藥膏清涼，刺痛感稍減。
趙凜低聲道：“還記得當年的雪洞嗎？
你也是這般手都被凍裂了，還把唯一的干糧塞進我嘴里。
那時候我就想，這雙手若是能不再握劍**，而是一輩子為我紅袖添香，該多好。”
他嘆了口氣，將我攬入懷中：“清秋，別再犟了。
一支釵罷了，明日我讓人開庫房，隨你挑一箱更好的。
只要你聽話，柳兒有的，你都會有。”
胸口那將死的心，因這一句話跳動了一下。
或許他是醉了，或許這才是他藏在狠戾外表下的真心，他終究是深愛我的。
我剛想開口說一句“沒關系”，門外便傳來侍衛急促的通報。
“王爺！
柳姑娘魘著了，哭著喊著要見您！”
趙凜攬著我的手驟然僵硬。
下一瞬，他毫不猶豫地推開我，起身整理衣袍，動作行云流水，哪里還有半分醉態。
仿佛剛才的溫情，只是他隨手施舍的誘餌。
藥瓶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我下意識拉住他的衣袖：“你說過今晚陪我。”
他臉上溫情散盡，一把甩開我的手，力道之大，讓我站立不穩。
“她性子柔弱膽子小，受不得驚。”
趙凜皺眉，眼中滿是不耐，“不像你，上過戰場，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皮糙肉厚。
柳兒離了本王活不了，可你沈清秋，不是號稱鐵骨錚錚嗎？”
這一甩，甩醒了我剛才的幻想。
他不是不知道我痛，他是故意要讓我痛。
他要磨平我的骨頭，直到我變成只會依附他的沈清秋。
臨走前，他瞥見桌案上那本泛黃的醫書。
那是沈家世代相傳的孤本，是沈家軍戰力的保障，更是我唯一的慰藉。
他隨手抄起塞進懷里。
“柳兒最近失眠，這書紙張厚實，又是醫書，正好拿去給她墊枕頭安神。”
醫道圣典，兵家至寶，竟淪為墊枕之物。
我盯著他決絕的背影，心口灌滿了冷風，終于喊出那兩個字：“和離。”
趙凜腳步未停，只扔下一句輕蔑的嘲諷：“離了本王，你連要飯都沒人給。”
天剛蒙蒙亮，嘈雜聲便掀翻了偏院的寧靜。
柳兒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粗使婆子闖了進來，指手畫腳：“搬，都搬走。
王爺說了，既然姐姐不善理財，這中饋便由我代勞。”
我冷眼看著她們翻箱倒柜，直到一只臟手伸向了墻角的木架。
那是父親留下的斷槍。
槍身斑駁，紅纓已褪色，卻是沈家軍魂所在。
“住手！”
我撲過去，擋在斷槍前。
柳兒掩唇輕笑：“一根破棍子，姐姐也當寶貝。
來人，拿去劈了當柴燒，正好給姐姐這冷屋子添點熱乎氣。”
兩個婆子上來拽我，推搡間，柳兒忽然驚叫一聲，明明離我還有三尺遠，卻像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后倒去。
“啊——我的腰！”
與此同時，我被婆子狠狠一推，手掌按在斷槍鋒刃之上，鮮血涌出，染紅了槍纓。
“放肆！”
一聲暴喝，趙凜大步流星跨入院內。
見滿地狼藉和柳兒的淚水，他臉色鐵青。
我以為又要挨一頓訓斥，誰知他竟一腳踹翻了那個推我的婆子。
“誰準你們動沈將軍的遺物！”
他反手給了柳兒一巴掌，清脆響亮。
柳兒被打懵了，捂著臉忘了哭。
“沈家滿門忠烈，這把槍也是你能碰的？
滾出去！”
柳兒哭著跑了，院子里瞬間清凈。
趙凜彎腰，親自將那把斷槍扶起，竟從袖中掏出絲帕，一點點擦拭槍身上的灰塵。
神情專注，宛如對待稀世珍寶。
“清秋，”他看向我，眼神沉痛，“沈將軍是國朝英雄，我趙凜便是再混賬，也絕不忘本。”
他又一次扶起我，不嫌我滿手血污，撕下衣擺為我包扎。
“今晚正廳設宴，我親自給你賠罪。”
他握著我的手，語氣鄭重，“把你的沈家將印帶上。
我要當眾宣布，攝政王府只有一個女主人，那便是你沈清秋。”
他眼底的真摯，像極了當年那個在雪地里發誓要護我一生的少年。
我看著那把被他擦得锃亮的斷槍，心中感動，他真的是敬重父親的。
為了這份敬重，我換上了許久未穿的正紅吉服，取出那枚象征著沈家統領三十萬鐵軍榮耀，更是代表沈家歷代忠烈的將印。
正廳燈火通明。
趙凜屏退左右，只留我二人。
他頻頻為我布菜，說的都是往日情分，氣氛融洽溫馨。
酒過三巡，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我手邊的錦盒上。
“清秋，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你說。”
“柳兒身世可憐，我想抬她做平妻。”
趙凜觀察著我的神色，語速極快，“但朝中那些老頑固認為這愧對沈老將軍和沈家忠烈，有損沈家軍威。
我想……你用這將印，在她入府的文書上加蓋個章。”
空氣瞬間凝固。
我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之前的維護，那一巴掌，還有這滿桌的佳肴，原來都是為了這枚印。
為了給那個小廚娘鋪路，他不惜利用沈家的英靈。
“如果我不呢？”
我按住錦盒。
趙凜臉上的溫情寸寸皸裂，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陰鷙。
“沈清秋，別給臉不要臉！”
他猛地掀翻了桌子，碗碟碎裂聲刺耳。
“你以為本王真在意那把破槍？
不過是怕寒了三軍將士的心！”
他一步步逼近，眼神兇狠，“只要蓋個章，你還是王妃，否則……”他一把奪過錦盒，扔給身后的侍衛。
“傳令下去，封死沈家祠堂！
沒有本王的命令，誰也不準靠近半步！”
我猛地站起：“趙凜！
你敢！”
“你看本王敢不敢。”
他冷笑，“什么時候想通了認柳兒做妹妹，什么時候準你再去祭拜沈家亡魂！”
大門轟然關閉，將我隔絕在無邊的黑暗中。
絕食第三日，心神大慟之下，我病倒了，燒得意識模糊。
我裹著床發霉的薄被發抖時，門被猛地踹開。
趙凜一身玄色蟒袍，帶著滿身寒氣闖入。
他目光陰鷙地掃過我身下的床榻：“聽柳兒說，你往這底下藏了東西？”
語罷，他連看都懶得再看我一眼，只吐出一個字：“搜。”
身后跟著的大批禁軍，不由分說便開始翻箱倒柜。
不過片刻，一名禁軍呈上一疊信件：“王爺，在床底暗格搜出王妃私通敵國的密函。”
我撐著身子想要辯解，卻因高燒腿軟，直接從榻上滾落。
“不是……這不是我的……”趙凜眼底一片漠然：“人證物證俱在，沈清秋，你還有什么話好說？”
他一揮手，兩名禁軍上前將我拖至院中雪地。
剛下過暴雪，膝蓋觸地，寒意順著骨縫往上鉆，激得我打了個冷顫。
“動刑。”
趙凜坐在太師椅上，接過侍從遞來的熱茶，輕輕吹去浮沫。
夾棍套上雙指，十指連心，劇痛讓我冷汗直冒，卻咬緊牙關不肯發出一聲求饒。
沈家兒女，骨頭可以斷，脊梁不能彎。
就在我痛得快要昏死過去時，那杯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住手。”
趙凜起身走到我面前，揮退左右。
他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披在我顫抖的肩頭。
久違的暖意讓我鼻頭一酸，抬頭望向他。
男人蹲下身，指腹摩挲著我慘白的臉頰，語氣竟帶了幾分從未有過的溫和：“清秋，本王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只要你認個錯，說是一時糊涂受人蠱惑，本王就能保你。”
眼淚不爭氣地蓄滿眼眶。
十年青梅竹馬，他終究還是信我的。
“趙凜，我沒做過，你信我……信不信不重要。”
他打斷我的話，“重要的是，本王需要一個臺階。”
他湊近我耳邊，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頸側：“把‘赤霄鐵騎’的虎符交出來，這通敵的罪名，本王替你洗。”
我渾身僵硬，眼淚瞬間干涸。
原來如此。
什么舊情難忘，什么保我性命。
從頭到尾，他圖的都是父親留給我的那支沈家親軍。
那是沈家最后的底牌，也是我在京城這虎狼窩里唯一的依仗。
“你要虎符？”
我看著他，忽然笑出了聲。
趙凜眉頭微皺：“只要虎符交予本王，你依舊是攝政王妃，柳兒也不會越過你去。”
“趙凜，你做夢！”
我一口血沫直接唾在他那張俊美的臉上。
死一般的寂靜。
趙凜緩緩起身，用帕子擦去臉上的血漬，眼神陰鷙。
柳兒聞訊趕來，見狀驚呼一聲，撲進趙凜懷里：“姐姐怎可如此羞辱王爺！
王爺也是為了姐姐好啊……”為了在心尖寵面前立威，趙凜反手便是一巴掌。
“啪！”
這一耳光極重，打得我偏過頭去，耳鳴陣陣。
“敬酒不吃吃罰酒。”
趙凜扔掉染血的帕子，“沈清秋通敵叛國，不知悔改。
即刻押入水牢，沒有本王的命令，誰也不許探視！”
水牢的水漫過胸口，臟臭且刺骨。
柳兒買通了獄卒，特意往水里加了鹽。
傷口被鹽水浸泡，讓我每時每刻都保持著清醒的痛苦。
第三日深夜，獄卒突然倒地。
一群黑衣人闖入，二話不說將我打暈帶走。
再醒來時，我已被綁在斷崖邊的枯樹上。
寒風凜冽，腳下是萬丈深淵。
不遠處，柳兒也被綁著，發髻微亂，衣服卻干干凈凈。
反觀我，渾身濕透，血水結了冰渣。
“攝政王到！”
遠遠傳來高喊。
馬蹄聲疾，趙凜帶著親衛勒馬于十丈之外。
“大膽賊子！
速速放人！”
“放人？”
首領怪笑一聲，手中的刀在我和柳兒之間比劃，“王爺，咱們玩個游戲。
正妃和側妃，今日只能活一個。
你選誰？”
趙凜的目光鎖定了我。
隔著這么遠，我依然能看到他眼中的驚懼。
他下意識地驅馬上前，聲音都在抖：“清秋！”
這一聲喚，喚回了當年的少年郎。
他翻身下馬，舉起雙手向劫匪示意：“放了王妃！
她是沈家遺孤，若有閃失，本王讓你們九族陪葬！”
我那顆枯死的心，不可抑制地跳動了一下。
生死關頭，本能騙不了人。
他第一反應，是救我。
哪怕是為了沈家軍權，哪怕是為了所謂的恩情，至少這一刻，他想讓我活。
“王爺！”
柳兒突然凄厲地尖叫起來，“別管我！
救姐姐！
只是……只是可惜了我們的孩子……”趙凜身形猛地一僵。
柳兒哭得梨花帶雨，手護住平坦的小腹：“府醫今早才診出來的，已經兩月了……是王爺的長子啊！
妾身死不足惜，可孩子是無辜的……”趙凜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柳兒的肚子，眼中的焦急變成了狂喜，隨后是恐慌。
那是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
那是對血脈延續的渴望。
劫匪開始倒數：“三！”
趙凜的手在顫抖。
“二！”
他松開了手中的劍，劍鋒撞擊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停！”
趙凜嘶吼出聲，額角青筋暴起。
我也看著他，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救我。
我賭這十年，賭我在你心里，到底有沒有一席之地。
趙凜閉了眼，不敢看我。
再睜開時，那里面只剩下一片決絕。
他的聲音沙啞，順著風傳進我耳朵里。
“對不起，清秋。”
“沈家已經沒人了，但我趙家，不能絕后。”
他抬手指向柳兒，指尖都在顫：“我選側妃！
把人放了，本王放你們走！”
黑衣人首領發出一陣狂笑，一腳將柳兒踹向趙凜的方向：“好一個攝政王！
好一個癡情種！
為了個還沒成形的胎兒，連結發妻子都不要了！
接好了！”
柳兒跌跌撞撞地撲進趙凜懷里。
趙凜一把接住她，護在懷里，隨后抬頭看向我，眼中閃著慌亂和愧疚：“清秋，別怕，本王這就來談你的贖金……談？”
黑衣人首領手中的刀拍了拍我的臉，嘲諷地看著趙凜，“王爺，買賣離柜，概不負責。
這正妃娘娘既然是被放棄的那個，那便是不值錢的爛命一條了。”
趙凜臉色慘白：“你敢！”
我不值錢？
是啊，沒了他趙凜的愛，沒了沈家的勢，我確實不值錢。
我看著相擁的兩人。
柳兒在他懷里瑟瑟發抖，趙凜的手緊緊護著她的肚子。
真刺眼啊。
我突然笑出了聲，盡管喉嚨里只有嘶啞的氣音。
趙凜，你以為我會等你來救嗎？
你以為我還會茍延殘喘地等著你的施舍嗎？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灌注四肢百骸。
“崩——”手腕上麻繩在剛才已被我偷偷磨細，此時在奮力一掙下，寸寸斷裂。
我猛地向后仰去，失重感襲來。
“清秋！
你干什么！！”
趙凜似乎預感到了什么，驚恐地大吼。
我看到了趙凜眼中幾乎要碎裂的絕望。
晚了。
在墜落的那一瞬間，我看著崖上那個撲倒在地的身影，嘲諷一笑。
你要的權勢，你要的子嗣，你都選了。
唯獨丟了我。
風聲呼嘯，這一世的愛恨情仇，都在這極速的墜落中化為齏粉。
若有來世，我不做沈清秋，你也別做趙凜。
最好，死生不復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