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養豬失敗后,我和死對頭被迫生娃
一道圣旨,我和我的死對頭——少年將軍顧辭,被賜婚了。
哦不,說錯了,是賜“豬”了。
陛下說,為了磨煉我倆的性子,特賜金豬一頭,命我們共同撫養,養肥了上交。
于是,我倆每天不是在吵架,就是在追豬。
那頭豬比顧辭還難搞,拱翻了花瓶,啃禿了草坪,還試圖越墻私奔。
我和顧辭忍無可忍,****,請求陛下收回成命。
第二天,圣旨又來了:
「豬都養不好,成何體統?罰你們二人即刻成婚,先生個孩子試試吧。」
……
我,沈云舒,當朝丞相沈清流的獨女,汴京城里公認的第一才女。
若論詩詞歌賦,我敢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
我的人生本該是踏著墨香,伴著琴韻,最終嫁一位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舉案齊眉,吟詩作對,閑看庭前花開花落。
然而,這一切美好的幻想,都被一個叫做顧辭的男人,和一道荒唐的圣旨,砸得粉碎。
顧辭,鎮國將軍顧驍的獨子,少年成名,悍勇無匹。
他是大周所有懷春少女的夢中情郎,是說書人嘴里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戰神。
唯獨,是我的噩夢。
我與顧辭的梁子,從六歲那年便結下了。
那日國子監春日詩會,我正欲效仿謝道韞,以一句“未若柳絮因風起”驚艷四座,顧辭卻帶著一群武將子弟在不遠處舞刀弄槍,虎虎生風,一聲大喝“哈!”,直接把我醞釀了半個時辰的靈感嚇得魂飛魄散。
十二歲,上元燈節,我提著親手繪制的走馬燈,猜中了所有燈謎,正欲摘取那盞最華美的“魁星點斗”燈,顧辭一身勁裝,拉著弓,隔著半條街,“嗖”地一箭,將掛著燈的繩子射斷了。
花燈墜地,摔了個稀爛。
他卻扛著弓,對我得意地揚了揚眉,仿佛那是了不得的功績。
及笄禮上,我一曲《****》引得百鳥駐足,賓客沉醉。
他卻在隔壁的酒席上,帶著一幫袍澤兄弟劃拳行令,吼聲震天,生生將我的琴音攪成了市井的喧囂。
我們一個是文官之首的掌上明珠,一個是武將世家的天之驕子。
文武兩派在朝堂上本就不睦,到了我們這一輩,更是將這種相看兩厭發揮到了極致。
我嫌他粗鄙魯莽,不懂風雅。
他笑我矯揉造作,無病**。
我們倆就像是油和水,永遠都融不到一處。
所以,當那道賜“豬”的圣旨,由宮里的內侍在我家前廳念出來時,我整個人都懵了。
「……為磨爾二人心性,消弭戾氣,特賜金豬一頭,賜名‘福寶’,著令沈氏云舒、將軍顧辭,共同撫養,待其膘肥體壯,再行上交,以報君恩。欽此。」
我爹,堂堂一國之相,氣得胡子都在發顫。
我則是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昏厥過去。
陛下這是什么意思?
是覺得我與顧辭整日爭斗不休,有傷風化,所以用一頭豬來惡心我們?
還是說,在他老人家眼里,我倆的品性,已經到了需要靠養豬來磨煉的地步了?
更讓我氣絕的是,圣旨剛到,顧辭就來了。
他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如松,那張俊美得****的臉上,掛著一絲怎么看怎么欠揍的假笑。
他身后,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個碩大的、甚至鑲了金邊的豬籠。
籠子里,一頭通體**的小豬正哼哼唧唧,脖子上還系著明**的御賜綢帶,顯得……蠢得驚天動地。
「沈大小姐,」顧辭抱拳,聲音朗朗,眼神里卻滿是看好戲的促狹,「奉旨前來,與你共商‘養豬大業’。」
「這是‘福寶’,從今往后,便是你我的‘孩兒’了。」
他特意加重了“孩兒”二字,我氣得銀牙暗咬,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幾個窟窿。
「顧將軍倒是適應得快,」我冷笑回敬,「想來將軍在邊關,與豬馬牛羊為伍慣了。」
顧辭眉峰一挑,不怒反笑:「總好過某些人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連豬和狗都分不清。」
我們倆的“同居養豬”生活,就在這第一天的唇槍舌戰中拉開了序幕。
顧辭還真帶來了一份圖紙,在我家后院那片最雅致的竹林邊比比劃劃,說要建個豬舍。
我湊過去一看,差點沒氣暈過去。
瞭望塔、壕溝、陷阱、巡邏路線……這哪里是豬舍圖紙,這分明是一份邊關堡壘的布防圖!
「顧將軍,」我指著圖紙上那個標注著“箭樓”的角落,聲音都在發抖,「你打算在這里架上八牛弩,日夜看守這頭豬嗎?」
「對付敵軍,自當如此。」
「兵法有云,料敵從寬。」
他一臉的理所當然。
「它是一頭豬!不是西戎的騎兵!」我終于忍不住咆哮。
「在我看來,它比西戎騎兵更具威脅。」
事實證明,顧辭的烏鴉嘴,有時候準得可怕。
我們的豬舍,最終在我爹的強力干預下,采取了一個折中方案。
沒有壕溝和箭樓,但顧辭堅持用上好的鐵梨木做了柵欄,并在四周挖了一圈淺淺的排水溝,美其名曰“防豬越獄”。
這頭名為“福寶”的豬,也正式在我的丞相府安了家。
起初兩天,“福寶”還算安分,吃了睡,睡了吃,頂多用鼻子拱拱地,一副歲月靜好的蠢萌模樣。
我甚至一度天真地以為,或許養豬也并非那么可怕,不過是每日多備些吃食罷了。
然而,第三天,我的天真就被現實撕得粉碎。
那天我正在書房臨摹王羲之的《蘭亭集序》,眼看就要寫到最關鍵的“俯仰之間,已為陳跡”,忽聞院中一聲巨響,伴隨著侍女翠環的尖叫。
我心頭一緊,提著裙擺就沖了出去。
只見前廳里一片狼藉,我爹最為珍愛的那對前朝青花纏枝蓮紋瓶,此刻已化作一地碎片。
而罪魁禍首“福寶”,正站在碎片中央,嘴里還叼著一截斷裂的瓶頸,茫然地看著我,仿佛在邀功。
我氣血上涌,眼前陣陣發黑。
那可是我爹花了三千兩黃金,從一個西域商人手里淘換來的寶貝啊!
「福寶——!」我怒吼一聲,順手抄起一旁的雞毛撣子就沖了過去。
“福寶”似乎也知道自己闖了禍,撒開四蹄就在院子里狂奔起來。
我一個深閨小姐,哪里是它的對手,追得上氣不接下氣,連發髻都跑散了。
就在這時,顧辭的身影如一道閃電般從月亮門外掠過,他剛從西山大營回來,還穿著一身戎裝,見到這番景象,先是一愣,隨即加入了追豬的行列。
「從左翼包抄!把它往假山那邊趕!」他一邊追一邊對我下令,完全是戰場指揮的口吻。
我被他氣笑了,但眼下也顧不得計較,只能依言行事。
我倆一左一右,圍追堵截,顧辭身手矯健,幾次都險些抓住那滑不溜丟的豬**。
他甚至用上了軍中的擒拿術,一個餓虎撲食,結果“福寶”一個靈巧的急轉彎,顧辭撲了個空,結結實實地糊了一臉剛澆過水的花泥。
我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顧辭從泥里抬起頭,那張英俊的臉此刻像個大花貓,眼神里滿是惱羞成怒:「笑什么笑!還不快堵住它!」
那一刻,看著他狼狽的模樣,我心中的怒氣竟消散了大半。
最終,我們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福寶”堵在墻角,由顧辭用他那件價值不菲的云錦外袍兜頭罩住,總算將它擒獲。
我倆癱坐在地上,看著彼此滿身的泥污和狼狽,面面相覷。
「看來,你的**化管理,并非全無道理。」我喘著氣,第一次對他服了軟。
顧辭抹了把臉上的泥,哼了一聲:「現在知道晚了。」
「這東西,比最狡猾的斥候還難纏。」
自此之后,“福寶”的破壞力便一發不可收拾。
它啃禿了我精心侍弄了三年的那片“洛陽錦”***圃,那些花是我準備在花朝節上艷壓群芳的。
我為此哭了半個時辰,顧辭難得沒有嘲笑我,只是默默地去木匠那里,訂了一圈更高的護欄。
它還學會了開鎖,將我爹書房的門拱開,把我爹準備呈給陛下的奏疏當成了磨牙棒,啃得全是口水和齒痕。
我爹氣得吹胡子瞪眼,罰我跟顧辭一起,連夜謄抄了一份新的。
我們在燭光下相對無言,唯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不遠處豬舍里傳來的,心滿意足的呼嚕聲。
最離譜的一次,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我和顧辭剛結束了一天的“追豬大戰”,身心俱疲地坐在石凳上喝茶,討論著明天該用什么方法加固豬舍的門鎖。
突然,墻頭上傳來一陣瓦片碎裂的輕響。
我與顧辭同時抬頭,借著月光,只見一個肥碩的、粉色的身影,正在墻頭上奮力蠕動。
是“福寶”!
它不知怎么爬上了堆在墻角的柴火堆,此刻正用它那日漸豐腴的身軀,努力往墻外拱,兩條后腿蹬得虎虎生風,眼看就要“越獄”成功。
「攔住它!」
這一次,我們異口同聲,默契得仿佛演練了千百遍。
顧辭二話不說,踩著假山石,一個縱身就躍上了墻頭。
我則提著裙角,繞到墻外,準備接應。
一場驚心動魄的“捕豬行動”在深夜的丞相府上演。
顧辭在墻頭上與“福寶”斗智斗勇,“福寶”滑不留手,叫得像要被宰了一樣。
我則在墻下,張開雙臂,緊張地仰頭看著。
「接著!」顧辭大吼一聲,終于抓住了豬的兩條后腿,猛地一甩。
我只覺得一個沉甸甸、熱乎乎的東西當頭砸下,伴隨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我下意識地抱住,然后被那巨大的沖擊力帶著,雙雙滾倒在草地上,摔了個七葷八素。
月光皎潔,灑在我們和那頭不斷掙扎的豬身上。
我倆的頭發上、衣服上,都沾滿了草葉和泥土。
顧辭從墻上跳下來,落在我的身邊,我們對視了一眼,看著彼此臉上滑稽的污痕,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竟同時大笑了起來。
那笑聲里,有疲憊,有無奈,有荒唐,卻唯獨沒有了往日的針鋒相對。
笑了許久,顧辭才停下來,他抹了把臉,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沈云舒,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它再待下去,你的丞相府,就要被拆了。」
我點頭如搗蒜,深以為然:「我同意。」
「我們必須****,言明利害,求陛下收回成命!」
那一刻,我們這對斗了十幾年的死對頭,終于達成了聯盟。
我們的共同敵人,是那頭名為“福寶”的豬。
說干就干。
第二日,我便鋪開了上好的澄心堂紙,研好了徽墨。
顧辭則坐在我對面,神情嚴肅,仿佛在擬定一份至關重要的軍情奏報。
這是我們第一次如此心平氣和地共處一室,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努力。
「開頭當如何寫?」我執筆,望向他。
「當以‘臣等惶恐’起筆,姿態要低。」顧辭沉吟道,「先謝君恩,再言苦楚。」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他這個武夫,對奏疏的格式還挺了解。
我依言寫下。
接下來的內容,我們一個口述,一個筆錄,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負責用華麗的辭藻和悲切的情感來渲染氣氛,將我們養豬的艱辛描繪得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顧辭則負責提供詳實的數據和案例,條理清晰地列舉出“福寶”的“十大罪狀”。
從毀壞前朝古董造成的經濟損失,到啃食珍稀花卉對園林藝術的踐踏;從偷吃御賜貢品的大不敬之罪,到三番五次試圖越獄所表現出的頑劣本性。
我們甚至將它拱翻花泥、弄臟我們衣物的細節都寫了進去,并上升到了“有辱**命官體面”的高度。
洋洋灑灑數千言,一篇聲情并茂、血淚交織的《請收回御賜金豬疏》就此完成。
「最后,當如何結尾?」我寫得手腕酸軟。
顧辭湊過來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添上一句——‘臣等自知愚鈍,不堪重任,恐辜負圣恩,毀此‘福寶’,實乃大罪。懇請陛下另擇賢能,或將其收回宮中,由專人看管,方不負其‘福寶’之名。’」
「妙啊!」我撫掌贊嘆,「既貶低了自己,又抬高了這頭豬,還給陛下戴了高帽,讓他無法拒絕。」
顧辭得意地揚了揚眉,那神情,像極了當年射落我花燈時的樣子。
但這一次,我卻覺得,不那么討厭了。
我們鄭重地在奏疏末尾簽上各自的名字,并排的“沈云舒”與“顧辭”,一個娟秀,一個剛勁,竟有種奇異的和諧感。
奏疏遞上去后,我們滿懷希望地等待著。
我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福寶”被送走后,定要好好修整一下我的牡丹園。
顧辭則計劃著,要把那座堅固的豬舍,改造成一個臨時的兵器庫。
我們都以為,這場荒唐的養豬鬧劇,終于要畫上句號了。
第二天,宮里的黃門太監又來了,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笑容。
我與顧辭并肩跪在前廳,心中忐忑又期待。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發現他也正緊張地抿著唇。
「圣旨到——」
太監清了清嗓子,展開那卷明黃的絲帛,用他那獨特的、能傳遍整個院子的尖細嗓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朕閱奏疏,知曉二人‘苦心’。」
「然,萬物有靈,撫育之道,在于耐心與協同。」
「一豬尚且養之不好,何以齊家,何以治國?」
「朕心甚憂。」
聽到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只聽太監繼續念道:
「豬都養不好,成何體統?罰你們二人即刻成婚,先生個孩子試試吧。欽此。」
「……」
「……」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我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驟停,然后又如擂鼓般瘋狂跳動的聲音。
我緩緩地扭過僵硬的脖子,對上了顧辭同樣寫滿驚駭與呆滯的眼睛。
我們倆面面相覷,第一次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種純粹的、毫無雜質的、世界崩塌般的驚恐。
宣旨的太監將圣旨塞到我懷里,笑瞇瞇地道了聲「恭喜沈小姐,恭喜顧將軍,真是天賜良緣啊」,然后領著賞賜,一溜煙地走了。
我爹站在一旁,手里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了。
我懷里抱著那道比千斤還重的圣旨,只覺得天旋地轉。
婚……婚書?
我和顧辭?
成婚?
還要……生個孩子試試?
陛下,您是在開玩笑嗎?
豬養不好和生孩子之間,到底存在著怎樣離奇的因果關系啊!
不遠處,那一切的罪魁禍首,“福寶”大人,正四腳朝天地躺在它那座堅固如堡壘的豬舍里,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它咂了咂嘴,嘴角掛著一絲安詳的、勝利者般的微笑。
圣旨一下,便是雷霆之勢。
我爹雖然覺得荒唐,但****,抗旨不遵的罪名,丞相府也擔待不起。
鎮國將軍府那邊,顧驍老將軍據說在接到消息后,沉默了半晌,然后把他那把用了三十年的寶刀擦得锃亮,誰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整個汴京城都炸開了鍋。
文臣之女與武將之子的結合,本就充滿了戲劇性。
更何況,我和顧辭是人盡皆知的死對頭。
說書先生們立刻編出了無數個版本的“相愛相殺”故事,從《御賜金豬牽紅線》到《將門虎子智娶相府嬌女》,一時間洛陽紙貴。
而作為故事的主角,我們倆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婚期定在三天后,倉促得像一場鬧劇。
沒有三媒六聘,沒有繁瑣的禮節,一切從簡。
我被侍女們按在梳妝臺前,穿上那身倉促趕制出來的鳳冠霞帔。
拜堂的時候,我與顧辭并肩而立,機械地跟著喜**口令,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鬧哄哄的賓客散去后,我被送進了新房。
這里是將軍府,不是我的丞相府。
房間的布置充滿了顧辭的風格,簡潔、硬朗,連那大紅的喜字,都貼得方方正正,透著一股軍營般的規整。
我坐在床沿,頭上的鳳冠沉重得幾乎要壓斷我的脖子。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著一身酒氣的顧辭走了進來。
他揮手斥退了跟進來的下人,關上房門,屋子里頓時只剩下我們兩人。
他沒走近,只是靠在門邊,抱著臂,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我。
他已經脫掉了繁復的喜服,只穿著一件紅色中衣,墨發披散,少了幾分白日的凌厲,多了幾分慵懶。
「沈云舒。」他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
「顧將軍。」我端坐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呵,」他低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現在該叫顧夫人了。」
我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沒有接話。
「這樁婚事,你我皆非所愿。」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圣意難違,但我們之間的事,可以自己說了算。」
我抬起頭,看向他:「你想說什么?」
「約法三章。」顧辭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第一,這是場交易,不是婚姻。」
「我們只是為了應付陛下,保全兩家顏面。」
「你不必視我為夫,我也不必視你為妻。」
「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
我點了點頭:「可以。」
「第二,」他頓了頓,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飄向別處,「關于……‘生個孩子試試’的圣旨。」
「此事荒唐至極,我們斷不能遵從。」
「對外,我們可以宣稱……身體不適,或緣分未到,總之,想辦法拖延。」
「你放心,我顧辭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絕不會對你動手動腳。」
聽到這話,我心中那塊最沉重的石頭,悄然落地。
我松了口氣,「多謝。」
「我也正有此意。」
「第三,這座將軍府,你可隨意居住。」
「東邊的廂房最大,也最清靜,你可以搬過去,我會吩咐下人不去打擾。」
「我們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人前演戲,人后……是陌路人。」
「好。」我干脆利落地答應了。
這三條,每一條都正中我的下懷。
沒有感情,沒有牽扯,沒有肌膚之親,只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合作。
這或許是這場荒唐婚事里,最體面的結局。
「那么,顧夫人,」顧辭似乎也松了口氣,「今晚,我就睡書房了。」
「你早些歇息。」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了他。
他回過頭,挑眉看我。
我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我擬的,你看看有沒有要補充的。」
顧辭疑惑地接過,展開一看。
《婚內互不干涉協議》。
一、經濟獨立,各自財產歸各自所有。
二、生活獨立,非必要場合,不得干涉對方飲食起居、交友娛樂。
三、事業獨立,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另一方在朝中或府中的事務。
四、關于“福寶”的撫養權,鑒于其目前寄養在丞相府,由沈方負責其日常飲食,顧方負責其安全防衛及設施修繕,每周共同探望一次,費用均攤。
五、關于“生子”圣諭,雙方統一口徑,以“調養身體”為由,無限期拖延。
……
……
第十條:若日后尋得良機,得以和離,雙方需無條件配合,不得糾纏。
顧辭一條條看下去,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古怪,最后變成了一種哭笑不得。
「沈云舒,」他抬起頭,晃了晃手里的紙,「你連和離的事都想好了?」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我平靜地回答,「難道顧將軍打算與我做一輩子假夫妻?」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比剛才真誠了許多。
「好,很好。」他從懷里摸出一方私印,毫不猶豫地在協議末尾蓋了下去,「我同意。」
「顧夫人,合作愉快。」
我也取過印章,蓋上了自己的名字。
紅燭搖曳,喜字刺眼。
我們的新婚之夜,沒有合巹酒,沒有溫情脈脈,只有一紙冰冷的協議,和兩個達成共識的“盟友”。
這感覺,竟然還不錯。
婚后的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我果真搬進了東廂房那座雅致的“晚晴苑”,與顧辭所住的主院隔了半個花園。
將軍府的下人得了吩咐,對我恭敬有加,卻也保持著距離。
我將自己從丞相府帶來的書籍、琴棋、筆墨一一安放好,把這里布置成了我在閨中時的模樣。
我和顧辭嚴格遵守著我們的“協議”。
我們一同用早膳,他吃他的胡餅肉羹,我喝我的蓮子粥;他動作飛快,三下五除二解決,我細嚼慢咽,講究食不言。
我們之間唯一的交流,通常是他問一句「吃完了?」我說一句「嗯」,然后他便起身,披上鎧甲,去西山大營操練。
我們只在必要的場合一同出現。
比如回宮謝恩,比如參加宮宴。
在人前,他會體貼地為我披上披風,我也會溫柔地為他整理衣襟。
我們相視一笑,眼里的默契渾然天成——演戲的默契。
每當此時,總能收獲一眾艷羨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看,顧將軍對他夫人多好,那眼神,簡直要化出水來了。」
「是啊,誰說他們是死對頭?我看是情根深種,旁人不懂罷了。」
每每聽到這些,我倆都會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交換一個無奈又好笑的眼神。
而讓我意外的是,在將軍府的生活,并沒有我想象中那么難熬。
顧驍老將軍和顧夫人,也就是我的公婆,對我出奇地好。
顧夫人是個爽朗的婦人,不拘小節,她不會像別的婆婆那樣對我立規矩,反而時常拉著我的手,讓我多吃點,說我太瘦了。
顧辭還有一個小他五歲的妹妹,名叫顧盼,活潑可愛,對我這個“嫂嫂”充滿了好奇。
她不像京中那些貴女,喜歡攀比首飾衣料,反而對我的詩詞畫作極感興趣。
我便教她讀書寫字,她則帶我去看顧辭練武。
在練武場上,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顧辭。
他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疤,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
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塵土里。
他手中的長槍,仿佛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時而如靈蛇出洞,時而如猛虎下山,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
顧盼在我耳邊小聲說:「嫂嫂,我哥是不是很厲害?」
「他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為了守護大周的百姓留下的。」
我看著那道在沙場上淬煉出的身影,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種莫名的觸動。
這個我一直以為是“莽夫”的男人,他肩上扛著的,是家國天下,是萬民安危。
比起我那些風花雪月的詩詞,他的世界,要沉重得多,也真實得多。
而顧辭,似乎也在悄然改變對我的看法。
一日午后,我正在院中作畫,畫的是前幾日剛下過雨的芭蕉。
顧辭操練回來,路過我的院子,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走開,而是停住了腳步。
我沒有理他,繼續專心描摹葉片上的水珠。
「畫得……不錯。」他站了許久,才憋出這么一句。
我筆尖一頓,抬眸看他。
他似乎有些不自在,目光落在畫上,又很快移開。
「將軍府里都是刀槍劍戟,倒是第一次見人畫這個。」他干巴巴地補充道。
「將軍見笑了。」我淡淡回應。
他「嗯」了一聲,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那背影,不知為何,竟讓我覺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還有一次,我無意中走到了他的書房。
他的書房與我的截然不同,沒有詩詞歌賦,只有堆積如山的兵書和輿圖。
一張巨大的沙盤擺在中央,上面插滿了各色小旗。
我看到他正對著沙盤凝神沉思,手指在代表雁門關的位置上輕輕敲擊,眉頭緊鎖。
那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張揚與銳氣,只剩下一種運籌帷幄的沉靜與專注。
我忽然明白,他能成為少年將軍,靠的絕不僅僅是匹夫之勇。
我們就像兩條平行線,被圣旨強行綁在了一起,卻又在各自的軌道上,窺見了對方世界里,從未見過的風景。
當然,我們之間還有一個永遠無法繞開的連接點——福寶。
每周我們都會一起回丞相府“探望”它。
福寶在我們“婚后”,仿佛也收斂了性子,不再到處惹是生非,只是心寬體胖地長肉。
每次見到我們,它都會哼哼唧唧地湊過來,用它的大鼻子拱我們的腿。
有一次,福寶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
我急得團團轉,顧辭聽聞后,二話不說,直接將宮里最好的獸醫提溜了過來。
看著他一個堂堂大將軍,蹲在**邊,聽著獸醫講解豬的病情,眉頭皺得比在沙盤前還緊,我忽然覺得,這一幕荒唐又溫暖。
獸醫走后,我熬了些米湯,一口口喂給福寶。
顧辭就站在我身邊,幫我提著燈籠。
「沒想到,你還有這么耐心的時候。」他低聲說。
「畢竟是陛下的豬,養死了,我們倆都得掉腦袋。」我沒好氣地回答。
他卻笑了,月光下,他的笑容干凈而溫和:「沈云舒,謝謝你。」
我一愣:「謝我什么?」
「謝謝你把它照顧得這么好。」
那一晚,我們第一次沒有斗嘴,只是安靜地陪著生病的福寶,直到它安然睡去。
回將軍府的路上,夜風微涼,他默默地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了我的肩上。
我沒有拒絕。
那件帶著他體溫和淡淡皂角香的披風, 讓我覺得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