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城西暗渠。，撈出來過的東西多了去了：蝦籠，輪胎，一次性餐盒，廢棄的家具，甚至有一年春天撈出來一整套實木餐桌椅，腿兒都在，就是不知道怎么沉了進去。他處理這些東西時候的心態(tài)是平的，都是活，干完了下班。，碰了第一下，退了一步，站了三秒，然后掏出手機。，法醫(yī)薛苗已經(jīng)蹲在渠邊了。，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沖鋒衣，頭發(fā)在腦后扎成一個低馬尾，手套已經(jīng)戴好，勘察箱放在一側(cè)，她蹲著，表情平靜到近乎冷漠。徐錚每次看見她都有一種微妙的不真實感，覺得她不是人，是一臺精密的檢測設(shè)備，被人做成了人的樣子，裝了人的外殼，放在法醫(yī)這個崗位上使用。直到有一次他去她家取文件，看見她的客廳里散漫坐著六只貓，每只都肥壯放松，各占一塊地盤，薛苗從他身邊走過去，隨手把最近的一只捏了一把，貓沒動，繼續(xù)睡，她也沒再管，才讓徐錚覺得這人還是有溫度的，只是溫度都給貓了。"女性，"薛苗頭也沒抬，"二十歲出頭。面部有鈍器傷，顴骨下方，力道不小，但不是致命傷。頸部淤青明顯，指壓痕，手指印痕完整，跨度十九到二十一厘米之間，男性，右手。死亡時間估算七十二小時左右，浸水時間與死亡時間基本吻合，不是在別處死亡后移至此處入水。""就是在這附近？"徐錚蹲下身。"水流方向和**的浮沉狀態(tài)綜合判斷，入水點應該在上游約八百到一千米處。那邊有一段，監(jiān)控盲區(qū)，大概兩百米長。"薛苗用鑷子翻動了一下被水浸泡發(fā)白的皮膚，"頸部致命，死亡原因初步判定為窒息，鈍器傷是前序傷害。她在死之前挨了打，但打沒有打死她，是被人掐死的。""先打后掐。""先打，打完了再掐。"薛苗的語氣里沒有什么情緒，只是在陳述，像是在描述一個實驗步驟，"打的時候她還有意識，因為顴骨傷對應的頭皮有撕裂，是摔到硬物上造成的，判斷她在被打的時候有試圖掙扎或者移動身體的動作。掐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就很快了。"，繞著**慢慢看了一圈。水中浸泡時間長，面孔已經(jīng)辨認不出來，指紋在提取。"右腳踝。"薛苗說。，把手電筒的光打過去，看見了。，皮膚發(fā)白發(fā)皺的地方，有一處紋身。一只蝴蝶，翅膀完全展開，但兩條腿腳的位置被一段細細的鐵鏈鎖住，鐵鏈的兩端接在一塊小小的鎖片上，鎖是鎖著的。紋身是黑色的，線條極細，工藝講究，不是那種隨便刺的圖，而是有人精心設(shè)計過的圖案。"我在哪里見過這個。"徐錚眉頭皺起來，直起身，手電筒還對著那里，"不是這個案子……"
"你不記得了？"薛苗把手套脫下來，扔進處置袋，"三年前，江對岸的無名女尸案。失蹤報告沒有對上，**沒有認領(lǐng)，現(xiàn)在還在檔案室。她的右腳踝內(nèi)側(cè)，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圖案。"
徐錚直起身，站著，把手電筒的光收回來，看著那只被鐵鏈鎖住的蝴蝶。
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是第二個了。"他說。
"如果只有兩個，"薛苗提起設(shè)備箱，站起來，"可以是巧合。做了同一個紋身師，或者同一個紋身圖案的愛好者，可能的解釋有很多。但如果不止兩個——"
"那這個紋身就是一種標記。"徐錚接著說完。
薛苗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往停車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給她起個名字吧。無名女尸放三年了，該有個名字。"
說完就走了，走進早晨灰藍色的光里。
徐錚站在渠邊，看著被白色覆蓋物罩起來的**，看了一會兒，把手電筒關(guān)掉。
回到隊里，已經(jīng)是上午九點。
徐錚把案卷鋪在自己的桌子上，把三年前那個無名女尸的檔案從柜子里找出來，翻開，和今天的初步勘察筆記并排放著，來回看了兩遍。
腳踝紋身，一模一樣。
年齡，差不多，都是二十歲出頭。
三年前的那個女孩，左手腕上有一道舊疤，法醫(yī)判斷是陳舊性切割傷，時間久遠，疑似自傷史。今天這個女孩的左手腕是干凈的，但右手手指指甲有兩根斷了，斷口是從根部撕開的，說明在被殺之前，她的雙手曾經(jīng)處于受到約束的狀態(tài)，是她用力掙扎才弄斷的。
被約束過。掙扎過。然后被殺。
徐錚把兩份案卷都翻到最后，寫上日期，合上，放到一邊。
他的桌上放著一個小架子，架子上釘著幾張照片。最右邊那張是隊里去年的集體合照，十幾個人，笑的不笑的都有。他的眼睛在那張照片上停了一下，沒有再多看，低下頭，繼續(xù)看材料。
前天報警的那個宋晴，***顯示是失蹤女孩的朋友。徐錚在今天早晨渠道接警之前已經(jīng)看過這份失蹤報告，失蹤女孩林芝，十九歲，本地人，自由攝影師。年齡對不上，今天這個二十歲出頭，還需要等身份比對結(jié)果。
但那個紋身——
"徐隊，"門口有人探頭進來，是剛進隊的小陳，"那個宋晴來了，說要了解一下昨天報的失蹤案。"
"讓她進來。"徐錚說。
宋晴進來的時候，徐錚抬頭看了一眼。女性，二十七八歲，個子不高，穿一件深藍色的外套，短發(fā)，眼睛看起來比年齡大一些，不是那種熬夜大的，是經(jīng)歷大的，見過事的那種。她手里拿著一個單肩包，坐下來之前先掃了一眼他桌上的材料，那個掃視很快，但徐錚注意到了——她在看，而且是那種習慣性地把周圍信息都收進眼睛里的掃視，不是普通人的好奇，更像是一種職業(yè)習慣。
"宋晴，林芝的朋友？"
"認識六年，一起住過一年。"宋晴坐下來，"我昨天去她公寓看過了，門鎖被人撬開的。"
"對，是她男友陳亦，他說——"
"我知道他說什么。"宋晴把包放在腿上，"我想知道，她的案子被歸類成哪一類。"
徐錚停頓了一下："失蹤案。"
"不是刑事？"
"目前沒有明確的犯罪現(xiàn)場證據(jù)，手機錢包隨身，正常失蹤的可能性……"
"她的相機留在家里了，"宋晴說，"存儲卡被取走了。"
徐錚沒有說話。
"林芝是自由攝影師，"宋晴繼續(xù)說，語氣平，不快不慢，像是把一個早就想好的陳述說出來，"出門不帶相機，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存儲卡被取走，但硬盤還在——說明走的那一刻，存儲卡就已經(jīng)不在相機里了，有人在那之前就取走了它，或者她自己取走了存儲卡，把它放在了別處，而那個別處現(xiàn)在找不到了。"
徐錚沒有說話。
"我認識林芝六年，"宋晴最后說，"她不會不告而別。就算她想跑，她也不會把相機留在家里。"
徐錚把兩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了她一會兒。
"你在這方面有經(jīng)驗？"他問，"做過相關(guān)工作？"
宋晴微微一頓，然后說："做過一段時間獨立調(diào)查，給雜志供稿，接觸過幾個案子。"
這個回答有一層模糊，徐錚聽出來了，但沒追。他把面前的一張空白表格推過去：
"你知道她最近接觸了什么項目嗎？她的拍攝方向，最近有沒有什么異常？"
宋晴把那張表格拉過來，低下頭，想了一會兒。
"她最近在跟一個關(guān)于舊工業(yè)區(qū)的拍攝項目，說是給一家城市紀錄類的媒體供稿，走訪了城西的幾個廢棄廠區(qū)。"她說，"我上次見她是十天前，她說快拍完了，說……"她停頓了一下，"說有幾張照片拍到了一些不該有人的地方有人。"
"什么地方？"
"她當時沒說具體，說先處理完存儲卡再告訴我。"宋晴抬起眼，看向徐錚，"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徐錚把這條信息記下來，送走宋晴后，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把今天的所有線索串了一遍。
城西。廢棄廠區(qū)。不該有人的地方有人。
相機存儲卡被取走。
河道上游八百米處，發(fā)現(xiàn)**，腳踝有蝴蝶紋身。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隊部的內(nèi)院，有人在停車，有人在打電話，都是普通的早晨。
他撥通了薛苗的號碼。
"那個紋身，查一下做這個圖案的地下紋身師，不走正規(guī)渠道的那種。"
"我查過了，"薛苗在電話里說，聲音里有一只貓在叫，"沒有正規(guī)店鋪記錄。這個圖案在本地從來沒有出現(xiàn)在任何有案**的紋身店登記里。"
"那來自哪里？"
"來自一個不想留下記錄的地方。"薛苗說，"或者來自一個專門給特定人做標記的人。"
電話掛掉，徐錚站了一會兒。
他打開電腦，調(diào)出了三年前無名女尸的檔案照片，在那張腳踝照片上放大，然后把今天早晨拍的腳踝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
兩只蝴蝶，翅膀的弧度，鐵鏈的線條，鎖片的形狀，分毫不差。
不是同一個風格，是同一個模板，甚至可能是同一個人的手。
徐錚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兩張照片，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機，發(fā)了一條消息給一個號碼，那個號碼他存了三年，從來沒有使用過，存的備注只有兩個字：
"聯(lián)系。"
消息發(fā)出去，顯示已發(fā)送，但沒有顯示對方已讀。
他等了半小時，什么也沒等到，關(guān)掉手機屏幕，繼續(xù)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