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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浮生青山老
裴鶴臣果然沒有食言。
不出三日,數名獄卒被鐵鏈鎖著脖頸,拖拽至裴府前庭。
府中仆從引著時眠雪前來。
時眠雪唇角輕扯,漾開一抹毫無溫度的笑,“侯爺這是何意?”
裴鶴臣看著她冷淡的側臉,心頭微哽,“天牢那日,他們欺辱你,今日我抓他們回來,自是為你討回公道。”
時眠雪忍不住輕笑出聲。
一時寂靜,連風掠過廊下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裴鶴臣墨眸凝著寒潭般的冷意,抬了抬手。
下一秒,悶響與慘叫響起。
不過片刻,血色便染透了一片地面。
時眠雪扶著侍女的手,靜靜看著眼前的血腥,無動于衷。
直到最后一聲慘叫咽了氣,他才斂了周身寒意,邁步朝她走來。
裴鶴臣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拂開她鬢邊的碎發,“這般處置,你可消氣?”
她自然是不消氣。
天牢那三日,她分明聽得清,那些人說的是“沈姑娘有令”。
可現在她懶得爭,也懶得辯。
他想護著就護著吧。
于是時眠雪輕輕點頭,“侯爺處置得當,我沒什么氣可生。”
輕飄飄的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裴鶴臣心底那點微弱的期待。
他手僵在半空,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眉眼,竟莫名覺得心慌。
還未及再說什么,一道嬌柔的身影便扶著侍女的手走來。
沈芝意穿著一身流光錦,慢慢來到兩人面前。
這布料流光溢彩,是昨日皇帝剛御賜給裴鶴臣的珍品,全京城就僅此一匹。
而他轉頭便賞了沈芝意。
沈芝意一來,目光落在時眠雪頸間的平安扣上,毫不掩飾自己的覬覦。
“侯爺,夫人,”沈芝意勾了勾唇,“前庭這動靜也太大了,夫人可是嬌滴滴的大小姐,可別被這場面給嚇著了。”
她說著,伸出手想去碰那枚平安扣,又故作矜持地收了回去。
時眠雪看見了她的目光,抬手便解下了頸間的平安扣。
玉佩刻著的纏枝蓮紋,入手是一片溫涼。
這是裴鶴臣年少時親手雕刻的。
那年他們出游誤入深山險洞,落石封了出口。
為了讓她活下去,裴鶴臣便割開了手掌,用鮮血喂她,硬生生撐到了救援。
昏迷前,他強撐著從懷中摸出這枚雕好的平安扣,笨拙系在她頸間,啞著聲說:“蓮纏歲歲,我護你,歲歲年年。”
而今,時眠雪捏著玉佩,毫不猶豫地遞到沈芝意面前,語氣平淡:“沈姑娘若是喜歡,便拿去吧。”
沈芝意一愣,似是沒想到她這般爽快。
裴鶴臣更是心頭一緊,喉間發堵,脫口道:“眠雪,這玉佩是......”
“不過是個玉佩罷了,沈姑娘可是對夫君有大功,區區玉佩算什么?”時眠雪打斷他,目光落在沈芝意身上,唇角的笑意添了幾分冷意。
她微微湊近沈芝意,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就算你要這男人,我也拱手相讓,絕不爭。”
話剛落音,時眠雪便看見沈芝意!臉色驟沉,抬手便狠狠推在她的胸口!
時眠雪一時之間毫無防備,猝不及防之間,踉蹌著后退了好幾步。
沈芝意也順勢借著時眠雪的力道,兩人一同摔向廊下的湖水中。
“噗通”兩聲,水花四濺。
裴鶴臣幾乎是下意識地飛身撲向時眠雪。
可下一秒,他就想起了沈芝意敵營三年的苦楚。
沈芝意什么都沒有了,她只有他。
裴鶴臣咬牙偏身,一把攬住沈芝意的腰,將她護在懷里,奮力往岸邊游。
湖水冰冷,浸透了時眠雪的衣衫。
她看著裴鶴臣擁著沈芝意上岸,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干身上的水漬。
冰冷的湖水裹著刺骨的疼,從肌膚滲進骨髓。
可時眠雪卻覺得,心比這湖水,更冷。
裴鶴臣余光掃過湖面,才猛地想起落水的還有時眠雪,心頭一緊,驟然轉頭看向湖邊。
察覺到裴鶴臣的目光,時眠雪心頭冷笑。
她扶著湖岸的青石,憑著一己之力,慢慢從水里爬上岸。
單薄的衣袍緊貼著身子,勾勒出瘦削的輪廓。
她分不清臉上是湖水,還是淚水。
年少那些山盟海誓,也抵不過旁人一句恩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