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良辰終成虛設
出生時,顧長淵便指著我說要給他當妻子。
可婚后,我流產時,他正在青樓和小花魁纏綿的厲害。
事后,顧長淵沉默良久,端起茶盞,聲音淡漠。
「阿蘅,莫要為難她,她不知情,不欠你的。」
「我會補償你。」
我看著摸著平坦的小腹,木然地扯了扯嘴角。
「不必了,顧長淵。」
「我們......和離吧。」
顧長淵執杯的手微微一頓。
「阿蘅,你早已不是小姑娘了。」
「做事前,需想清楚后果。」
后果嗎?
我想得已足夠清楚。
1.
我將和離書擱在案上,不愿與顧長淵多言,轉身欲走。
顧長淵擱下茶盞,伸手拉住我。
「阿蘅,不過是個未成形的孩兒罷了。」
「你若想要,日后再生便是。」
「莫要動輒拿和離說事。」
我鼻尖一酸,眨了眨眼,強忍淚意。
「顧長淵,他已七月有余,四肢俱全了!」
顧長淵輕嘆一聲,面露無奈。
「未降生的,便算不得人,你莫要這般執拗可好?」
我壓下心頭翻涌的悲涼。
「所以你與柳如意纏綿榻上時,也是這般想的嗎?顧長淵。」
他緊緊攥住我的手腕,眉眼低斂。
「哪個男人不是如此?」
「為了你我從未納妾,她算不得什么大事,我向你起誓,日后定不再見柳如意。」
「阿蘅,你我何苦走到和離這一步?」
望著顧長淵那副自以為是的模樣,我閉了閉眼,苦澀漫上心頭。
男人皆是如此?
他以為瞞得嚴實。
其實早在半年前我便已知曉。
那回顧長淵騙我說去外地**,實則是帶柳如意去了揚州,看她念叨已久的二十四橋明月夜。
那女人張揚跋扈,直接遣人送來一封書信。
信中寫道。
「顧少夫人,月色極好,只是長淵性子急了些。」
隨信附著的,是一方繡著并蒂蓮的肚兜,角落繡著顧長淵的名諱。
我痛得幾乎窒息。
我派人去揚州尋他,回話的人支支吾吾。
我再三逼問,他才說,那夜在畫舫上,花魁醉酒,顧少爺親自照料,一夜未出。
我握著帕子的手不住顫抖。
我在心底祈求顧長淵,告訴我這一切都是誤會。
可等他歸來,身上那若有若無的茉莉香,與柳如意平素用的香粉一般無二。
我的心徹底涼透。
那夜我便腹痛不止,請了大夫來看,才知已有了身孕。
我捏著那張脈案哭了許久。
后來顧長淵歸來,我連質問的勇氣都無。
淚自眼角滑落。
顧長淵用指腹拭去我的淚。
「阿蘅,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成嗎?」
我氣得聲音發顫。
「除了和離,你我之間再無他路!」
顧長淵胸膛起伏不定,他深吸幾口氣,壓下怒意。
「我絕不會與你和離,阿蘅。」
「你最好也斷了這個念想。」
「你自己好生靜一靜吧。」
顧長淵將和離書擲入火盆,拂袖而去,珠簾被他扯落一地。
2.
歸途落著細雨。
顧長淵的話一直盤桓在心頭。
他說“那算不得人。”
他說“阿蘅,你便沒有過錯嗎?”
小腹隱隱作痛,淚混著雨水滑落。
說不清是悲是怨。
曾經,我也是顧長淵捧在手心的人。
顧長淵因我一句想吃江南的枇杷,便快馬加鞭,三日之內將帶著露水的枇杷送至我窗前。
嫁入顧府第二年,我染了風寒,久治不愈。
素來不信鬼神、金尊玉貴的顧大公子,三步一叩首,登上城外云隱寺三百九十九級石階,額頭磕得青紫,只為求一道平安符。
顧長淵待我,大到珠翠環繞,小到湯藥親嘗。
真真是將我寵入了骨子里。
初嫁顧家那一年,府中那些妯娌欺我年歲小,背地里編排我是商戶出身,配不上侯府的門楣。
我不愿再與顧長淵同赴任何宴席。
后來,顧長淵知曉了緣由。
他將那幾個碎嘴的妯娌連同她們的夫君一并懲治了。
素來不喜張揚的顧長淵,特意在侯府設宴,當著滿座賓客的面,為我正名。
自此,再無人敢在明面上對我有半分不敬。
闔府上下都羨我嫁了顧長淵這般知冷知熱的人。
我也暗自慶幸。
直到后來,柳如意出現。
她是青樓有名的花魁。
起初,顧長淵路過只是頻頻看向她。
我拈酸問他。
可是喜歡柳如意。
顧長淵便會攬過我。
「傻阿蘅,怎的這般愛吃味?」
「她一個青樓女,上不得臺面,我如何會喜歡她?」
或許從那時起,顧長淵的心便已漸漸偏向了她。
只是他自己未曾察覺。
我與她因柳如意爭執的次數愈來愈多。
情分在一次次的爭吵中消磨殆盡。
顧長淵不再溫柔地哄我,取而代之的是疲態。
「阿蘅,她一個青樓女,你與她計較什么?」
「我很累,你懂事些可好?」
再后來,是柳如意一次比一次放肆的試探。
曾經那般愛我的人,如今卻縱容著他心尖上的另一個人肆意傷我。
3.
回到侯府,那間我親手布置的嬰孩房里,小小的撥浪鼓輕輕一搖,便咚咚作響。
我望了許久,終是淚如雨下。
七個月的孩子,與落地有何分別?
明明產婆說,就在下月了。
明明我已備好了所有,那些襁褓衣裳我縫了一針又一針。
我給他打了長命金鎖,親手做了虎頭鞋帽,連那小床都是我畫了圖樣,尋了匠人一刨一鑿做出來的......
我滿心歡喜地等著這個孩子,我想我要將畢生的愛都給他,我要他一世平安喜樂。
明明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
4.
柳如意哭著尋上門來,是因顧長淵三天沒找她了。
顧長淵對她說。
「如意,我會為你置辦一份嫁妝,日后你便離開京城,莫要再回來了。」
柳如意自是不肯。
她哭問顧長淵可曾真心待過她。
顧長淵為她拭去淚痕。
「如意,若我先遇見的是你,我定會傾心相待,只是我已有阿蘅了。」
「如意,莫哭了,我看著心疼。」
此后,顧長淵便再不見她。
柳如意被逼急了,不知如何尋到了我院中。
她一進來便指著我的肚子。
「你以為有孕便能拴住長淵嗎?!」
「我告訴你!休想!」
「長淵心中的人是我!是我!」
我護著腹部后退,想讓她冷靜下來。
可已被妒火燒昏頭的柳如意如何能冷靜。
我喚來婢女,想讓婢女送她出去。
柳如意將婢女推倒在地,朝我撲來。
「沈蘅!你怎的不**?!」
「你死了,長淵便是我一個人的了!」
我躲避不及,被柳如意推倒,腰腹撞上了紫檀木桌角。
劇痛襲來,冷汗涔涔。
柳如意似瘋了一般,繡鞋一下又一下狠狠踢著我的肚子。
她口中咒罵著讓我**。
我感到溫熱的血順著腿根流下,恐懼攫住了我的心,婢女爬起來推開柳如意,一面遣人去報信,一面去請大夫。
意識昏沉間,我恍惚見到一個孩童朝我揮手。
我怎么也抓不住。
待我醒來,大夫望著我欲言又止。
我張了張口,抱著最后一絲希冀。
「大夫,我的孩子......」
大夫長嘆一聲。
「少夫人,恕老朽無能,孩子......沒能保住。」
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親耳聽聞,仍是忍不住悲從中來。
淚水浸濕了枕巾。
大夫勸我節哀順變。
翌日,便有下人嚼舌根,說昨夜有人在在青樓,看見了顧長淵在哄著鬧脾氣的柳如意。
5.
我似自虐一般,一遍遍聽著下人們的議論。
聽她們說顧長淵滿眼憐惜,笑著將她攬入懷中。
聽她們說柳如意衣衫不整,跨坐在他身上,幾番撩撥,顧長淵便亂了方寸。
急切的喘息,隱在夜色里。
我認識的顧長淵端方自持。
縱然我曾為了討他歡心,穿過輕薄紗衣,他也會眉頭微蹙,說一句不合禮數。
我想起我們的新婚夜,我緊張羞怯,手足無措。
顧長淵沒有半分不耐,他溫言哄我,聲音平穩得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雀兒。
沒有欲念,沒有忘情,我以為是他的珍重。
可如今看來,是他不愿投入真心,是我對他而言, 缺少那致命的吸引。
一幕幕往事,撕扯著五臟六腑。
我清晰地明白,原來顧長淵從未真正愛過我。
院門被人拍得震天響。
方一開門。
一記耳光已落在我臉上。
「長淵呢?!」
柳如意怒氣沖沖地質問。
不知情的,還以為她是來興師問罪的正室。
我冷笑。
「我怎會知道?」
柳如意氣極,推開我便往院里闖。
「長淵!」
她邊尋邊喊。
我讓她滾出去。
柳如意不管不顧,直至她推開那間嬰孩房。
柳如意怔了怔,隨即捧腹大笑。
「沈蘅,你瞧瞧你像不像個笑話?」
「跳梁小丑!」
「哈哈哈哈。」
柳如意笑得花枝亂顫,笑罷,抱臂倚著門框望著我。
「沈蘅,我告訴你,即便我弄死了你的孩子,長淵也壓根不曾怪我。」
「你想知道你在榻上生死未卜之時,我們如何在一處的嗎?」
柳如意逼近一步。
「我使人去尋他,他起初還在怪我。」
「他說你腹中骨肉若有閃失,定不輕饒我。」
「我難過極了,他怎能這般待我?」
「我便哭,我哭著撲進他懷里,我說,那你便不輕饒我吧!」
「我一面哭一面撩撥他,你說他是不是太愛我了?分明你生死不知,他還是沒能把持住。」
「他說,柳如意,你真是我的冤家!」
「我引著他沉淪,他怕是連給你請大夫的方子都未曾過目吧?」
柳如意眼中滿是得意。
我渾身氣血倒流。
「滾出去。」
「我不滾你又能如何?沈蘅。」
柳如意扭著腰肢坐到榻上。
「對了,忘了告知你,我有孕了。」
「長淵也是那日知曉的,他還問可有傷著我,還叮囑我莫要聲張,免得你受不住刺激來尋我麻煩。」
我耳鳴了一瞬。
「你說什么?」
「我有孕了,沈蘅,你說這是否便是天意?你的孩子沒了,我的孩子便來了。」
柳如意給自己斟了盞茶。
「我時常想,老天爺是否不公,我頭一回見長淵便喜歡上了,明明我生得比你貌美許多,你不過是個商賈之女,連娘家都指望不上,你卻能得到長淵這般好的夫婿。」
「沈蘅,我承認我嫉妒你。」
「不過如今好了,你的孩子沒了,我有孕了,一切都該歸位了。」
恨意幾乎將我吞噬。
我的孩子沒了,柳如意卻有了身孕。
難怪......
難怪自始至終顧長淵都護著她。
難怪我們的孩子被她害死,顧長淵也無動于衷。
原來,從頭至尾,失了孩子的只有我一人。
可恨!
他們都該下地獄!
我抄起妝*旁的剪子便要刺向柳如意。
剪子快要落下時,被趕來的顧長淵徒手握住了鋒刃。
血順著手掌一滴滴落下。
我試圖抽出。顧長淵死死握住不肯松手。
「沈蘅,你瘋了不成?!」
柳如意嚇得面色慘白,她狠狠將我推搡在地。
「長淵......」
顧長淵松了手,剪子落在地上。
柳如意望著顧長淵不住淌血的手,心疼得落淚。
她用腳狠狠碾著我的手。
我疼得說不出話。
「沈蘅,你怎的不**!」
顧長淵拉過她。
「夠了,柳如意。」
「她這般待你......」
顧長淵眉頭微皺,隱有不耐。
「莫要鬧了,先去上藥吧。」
顧長淵悲憫又失望地看了我一眼。
「沈蘅,你如今與瘋婦有何分別。」
「你太令我失望了。」
丟下這句話,顧長淵便帶著柳如意離去。
我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剪子。
「顧長淵。」
我輕輕喚了他一聲。
顧長淵與柳如意同時回首。
下一刻,剪子沒入柳如意的小腹。
柳如意軟軟地倒了下去。
顧長淵愣住,隨即下意識地抬腳將我踢開。
后背撞上柜角,疼得我眼前發黑。
顧長淵顧不得自己手上的傷。
緊緊抱住柳如意,顫著手高呼來人。
我無聲地笑了。
顧長淵見我笑,氣得眼眶通紅。
「沈蘅,若柳如意與她腹中骨肉有任何差池,你便在牢里了此殘生吧!」
我覺得可笑。
我那七個月的孩子被柳如意害死時,我要告她。
顧長淵便先一步遣散了院中知曉內情的下人,對我嘆道。
「阿蘅,為一個未降生的孩兒,毀了一個姑**一生,太過**。」
「更何況你無人證物證,如何告她?」
他溫柔地攬著我,嘆息。
「阿蘅,不必如此,日后再有便是。」
「我會補償你,可好?」
如今他為了另一個女子,緊張到對我口出惡言。
說要我老死獄中。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顧長淵,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