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銹，右臂因為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完全麻木。，血液重新流通時帶來的刺痛讓他齜了齜牙。。、不耐煩的敲法。，敲三下，停一會兒，再敲三下。。。：“幾點？我請了半天假。”：“十點吧。等我消息。”。。。，頭發用黑色皮筋扎了個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嘴唇干裂起皮。，里面裝著兩杯豆漿和幾個包子。
“我給你帶了早飯。”她說，聲音沙啞，“不知道你愛吃什么，就買了普通的。”
沈渡愣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了。
奶奶住院后，他的早飯基本靠便利店的三明治解決。
“謝謝。”他接過塑料袋，側身讓她進來。
陳蕓走進書店，目光掃過那些擠得滿滿當當的書架。
她走到第三排書架旁邊時，忽然停住了。
“琪琪說，奶奶就是在這里給她講故事的。”沈渡說。
陳蕓的手搭在書架上，指尖微微發顫。
“她……她真的在這里？”
沈渡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柜臺后面，拉開抽屜，拿出那本《詩經》，翻到夾著楓葉書簽的那一頁。
“奶奶喜歡給來書店的孩子講故事。琪琪來過幾次？”
陳蕓接過書，看著***字跡，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三次。”她說，“就三次。第一次是她***放學，我接她路過這里，她看見門口的木牌子覺得好玩，非要進去。那個奶奶……沈老師……給她講了一個故事，她就再也不肯走了。每次路過都要進去待一會兒。”
她頓了頓，吸了吸鼻子。
“最后一次是……是出事前三天。那天我在巷口接了個電話，讓她在書店等我。我打完電話叫她出來，她出來的時候特別開心，說奶奶給她講了一只貓的故事。”
沈渡的手指在柜臺上輕輕敲了敲。
“琪琪出事……是什么時候？”
陳蕓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她把書放在柜臺上，雙手**外套口袋里，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安全的姿勢。
“三周前。”她說，“九月十二號。”
沈渡在心里算了一下。
琪琪的亡魂在書店出現，距離她去世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她一直在這里等媽媽來接她。
“那天下午，我在超市上班，她在家寫作業。”陳蕓的聲音變得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好像在努力把情緒從這些字眼里面剔除出去。
“我六點下班回家，發現她不在家。我打了她的電話手表，沒人接。我出去找……”
她停住了。
“找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河邊？”
陳蕓猛地抬頭看他。
“你怎么知道？”
“琪琪告訴我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沈渡自己都覺得荒謬。
但陳蕓的反應和他預想的不一樣——她沒有露出看瘋子的表情，而是死死地盯著他，嘴唇微動了幾下。
“她……她說了什么？”
“她說她沒有聽你的話，去了河邊。她說河里有一群小**，她想走近看看。”
陳蕓的眼淚終于決堤了。
她捂著嘴，哭聲從指縫里泄出來，斷斷續續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從小就喜歡小動物，看見小貓小狗就走不動路。我應該告訴她的……我應該告訴她河邊很危險……”
“她讓我跟你說對不起。”沈渡說。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切開了陳蕓最后的防線。
她蹲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哭得渾身發抖。
沈渡沒有去扶她。他只是在旁邊站著，等她的哭聲漸漸變小。
這是他昨晚想了一夜的決定——告訴陳蕓真相，還是不說？
***規矩是“不要介入生者的生活”，但琪琪不是普通的亡魂。
她是一個七歲的孩子，她等了媽媽一個月，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和媽媽說幾句話。
奶奶還說過另一句話：“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年輕時也破過不少規矩。”
沈渡覺得這句話大概就是奶奶提前為他準備的免責**。
陳蕓哭了大概十分鐘，才慢慢站起來。
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鼻頭紅紅的，但情緒反而比進來的時候穩定了——就像一場暴雨過后，空氣反而變得清新。
“你能讓我見她嗎？”她問。
沈渡搖頭。
“她白天很弱，而且昨天消耗太大了，現在在沉睡。”
“沉睡？”
“亡魂……會累。像手機沒電了一樣。等她的執念被觸及時，她會重新出現。”
陳蕓沉默了很久。
“那我能做什么？”
沈渡想了想。
“琪琪提到過一個東西。她說你有一個**，是她弄丟的。她很在意這件事。”
陳蕓愣住了。
“**？”
“她說那是你很重要的東西。”
陳蕓的手摸到自己的頭發上，然后慢慢地放下來。
“是我媽**。”她說，“我媽**遺物。一只藍色的蝴蝶**。我媽媽走的時候，我什么都沒留住，就剩這個**。琪琪知道那是姥姥留給我的，特別珍惜。”
“弄丟了？”
“出事前一周，她放學回來哭著跟我說**不見了。她說她放在鉛筆盒里，上體育課回來就沒了。我……我當時太累了，說了她幾句，讓她以后小心點。”
陳蕓的聲音又開始發抖。
“我沒想到……我沒想到后來就……”
“**在哪里丟的？”
“學校。她的小學，老城區第三小學。”
沈渡點了點頭。
“我去找。”
“可是……”陳蕓猶豫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哪個是她的**？”
“琪琪會告訴我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沈渡自己都覺得不太有底氣。琪琪現在在沉睡，他沒辦法問她**長什么樣。但他有另一個辦法。
奶奶教過他，通靈者的能力不僅僅是看見亡魂。
觸碰亡魂生前的遺物，可以“讀取”相關的記憶片段。
這個能力他很少用，因為那些記憶太真實了，像自己親身經歷過一樣。
但他現在需要一個“錨點”
一個和琪琪有關的東西。
“你帶一件琪琪的東西給我。”他說，“什么都行，她用過的東西。”
陳蕓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東西。
那是一只塑料的小**掛件，**的，已經被磨得有些褪色，眼睛的地方掉了一點漆。
“這是她從那個河邊撿的。”陳蕓說，“出事那天，她口袋里裝著這個。**撈上來的時候，它還在她口袋里。我一直帶著。”
沈渡接過那只小**。
塑料的觸感很輕，很廉價，大概是從某個鑰匙扣上拆下來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閉上眼睛。
然后他看見了。
畫面來得又快又猛，像被人一把推進了水里。
陽光。很烈的陽光。
琪琪蹲在河邊，裙子撩起來塞進褲腰里，露出兩條細腿。
她的球鞋沾滿了泥，手上全是土，但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
“媽媽你看！小**！”
她的聲音在沈渡的耳朵里炸開，帶著那種小孩子特有的尖細和興奮。
畫面切換。
琪琪坐在書桌前，臺燈開著，桌上是攤開的作業本。
她手里拿著一只藍色的**，蝴蝶的形狀，翅膀上有細細的銀色紋路。
她用衛生紙把**包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鉛筆盒里。
“這是姥姥給媽**，我要保護好。”
她的自言自語，聲音小小的，像怕被別人聽見。
畫面再次切換。
教室里。下課時間，很吵。
琪琪不在座位上。鉛筆盒敞開著，里面的東西散了一桌。
一只手伸過來，拿走了那只衛生紙包裹的**。
沈渡試圖看清那只手的主人，但畫面是碎片化的，像舊電視機的雪花屏。
他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比琪琪高半個頭的孩子，穿著校服，手上有彩筆的痕跡。
畫面消失了。
沈渡睜開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
那種感覺像被人用橡皮筋彈了一下腦子，不算疼，但很不舒服。
“你沒事吧？”陳蕓看著他，“你臉色好白。”
“沒事。”沈渡把那只小**還給她，“**是被同學拿走的。”
陳蕓的臉一下子變了。
“什么？”
“一個同學，趁琪琪不在的時候從鉛筆盒里拿走的。我沒看清是誰，但那個人手上畫了彩筆，應該是美術課之后。”
陳蕓的嘴唇在發抖。
“琪琪……琪琪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大概不想讓你擔心。”沈渡說，“她說過，你很辛苦，不想給你添麻煩。”
陳蕓又哭了。這一次她沒有出聲，只是眼淚不停地流，用袖子一遍一遍地擦，擦不干凈。
沈渡給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柜臺上。
“我去學校找**。”他說，“你在這里等我。”
“我可以一起去——”
“你在這里等。”沈渡重復了一遍，語氣比之前重了一些，“琪琪醒來看見你在這里，她會高興的。”
陳蕓看了看空蕩蕩的書店，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沈渡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陳蕓坐在柜臺后面的椅子上，手里捧著那杯水，眼睛看著書架的方向——就是琪琪曾經站著聽故事的地方。
她大概在想，如果那天她沒有打那個電話，如果在琪琪走進書店的時候她跟著進去，如果……
沈渡關上門，沒有回頭看。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如果”，但沒有一個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
他能做的，只有把那只**找回來。
老城區第三小學在梧桐里東邊，走路大概二十分鐘。
沈渡到的時候正好是上課時間，校門口安安靜靜的，只有一個門衛大爺坐在傳達室里聽收音機。
“你找誰？”門衛大爺探出頭來，上下打量著沈渡。
“我是琪琪的……表哥。”沈渡說，“她有個東西落在教室里了，我來拿一下。”
門衛大爺的表情變了。
那種變化沈渡很熟悉——這段時間他在太多人臉上見過這種表情。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是同情，然后是那種“不知道該說什么”的尷尬。
“哦……那個孩子啊……”大爺的聲音低下去，“你進去吧，三樓，最東邊的教室。三年二班。”
“謝謝。”
沈渡走進教學樓，樓梯間里貼著學生的畫作和手抄報。
他路過一幅畫的時候停下了腳步——那是一個小女孩畫的，畫的是一個穿粉色裙子的女孩在書店里看書，旁邊坐著一個白發老**。
畫的右下角簽著兩個字：琪琪。
沈渡盯著那幅畫看了幾秒鐘，然后繼續往上走。
三年二班在三樓走廊盡頭。
教室門關著，里面傳來老師講課的聲音。
沈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老師講完一個段落，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老師，戴眼鏡，短發，看起來很干練。
“你好，我是琪琪的家屬。”沈渡說，“我想來拿一下她的東西。”
女老師的表情和門衛大爺如出一轍。
“哦……好的，你等一下。”她轉身走進教室，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紙袋子，“這是琪琪座位里的東西，我們收拾好了，一直沒機會送過去。”
沈渡接過紙袋，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個鉛筆盒、幾本課本、一個水壺。
“謝謝。另外，我想問一下，琪琪班上有沒有一個孩子，手上經常畫彩筆？”
女老師愣了一下。“你是說……畫畫好的？我們班有好幾個——”
“不是畫畫好。”沈渡說，“是手上總是有彩筆的痕跡，擦了又有。”
女老師想了想。
“你說的是……林浩？”她回頭看了一眼教室，壓低聲音，“那個孩子確實，手上總是臟兮兮的，說過很多次也不聽。”
“我能見見他嗎？”
“這個……”女老師面露難色，“現在在上課，而且你以什么身份見他？”
“我就問他幾句話，關于琪琪的。不會耽誤太久。”
女老師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她走到教室后排，叫出來一個男孩。
林浩比琪琪高半個頭，瘦瘦的，頭發有點長，遮住了半邊額頭。他的手上確實有彩筆的痕跡，藍色和紅色混在一起，像淤青。
他看見沈渡的時候，明顯緊張了。眼神飄忽不定，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
“你是林浩？”
男孩點了點頭。
“你知道琪琪嗎？”
男孩的身體僵了一下。
“知……知道。”
“她出事之前，你是不是拿了她的東西？”
林浩的臉一下子白了。他猛地抬頭看沈渡，眼睛里的恐懼像被戳破的氣泡一樣涌出來。
“我沒有……我不是故意拿的……”
“你拿了什么？”
“一個……一個**。藍色的，蝴蝶形狀。”
沈渡蹲下來，讓自己和男孩平視。
“你知道那個**對她很重要嗎？”
林浩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覺得好看，想拿來看看。我本來想放回去的，但是……但是琪琪就不來上學了。后來我聽說她……我害怕了，不敢說。”
“**現在在哪里？”
“在我書包里。我不敢拿回家，也不敢扔，就一直放在書包里。”
沈渡站起來。
“去拿來。”
林浩跑**室，過了大概一分鐘，拿了一個衛生紙包著的小東西出來。他雙手遞給沈渡，手指在發抖。
“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錯了……”
沈渡打開衛生紙，里面是一只藍色的蝴蝶**。
蝴蝶翅膀上有細細的銀色紋路，和他在記憶片段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
這一次沒有畫面涌進來。
大概是因為這只**是琪琪的“遺物”，而不是琪琪本人的東西。
觸碰遺物需要主動“讀取”，不像觸碰琪琪本人那樣會自動觸發。
“你知道琪琪為什么不來了嗎？”沈渡問。
林浩點了點頭，然后又搖了搖頭。
“我知道……但我媽媽說不讓我說，說會惹麻煩……”
“琪琪死了。”沈渡說，聲音很平靜，“她掉進河里了。你覺得她為什么會去河邊？”
林浩哭出了聲。
“是因為我……是因為我拿了她的**……她那天一直在找，放學后還在找……如果我沒有拿，她就會直接回家，就不會……”
沈渡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你應該告訴**媽。”他說，“你應該告訴老師。你不說，這件事會一直在你心里，你長大了也忘不掉。”
林浩哭著點頭。
沈渡把**裝進口袋里，轉身離開。
走出校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三樓走廊的窗戶邊，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透過玻璃看著他。
是林浩。
沈渡沒有回頭。
回到書店的時候，門是虛掩著的。
沈渡推門進去，看見陳蕓還坐在柜臺后面的椅子上，姿勢幾乎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她手里的水已經涼了，一口都沒喝。
“找到了。”沈渡把**放在柜臺上。
陳蕓看見那只藍色蝴蝶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起來。
她拿起**，手指摩挲著蝴蝶翅膀上的銀色紋路，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這是我媽……在我十八歲生日的時候給我的。她說這是**媽給她的，傳了三代了。”
她把**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琪琪知道這個對我很重要。她比我還珍惜它。”
沈渡沒有說話。
他走到柜臺后面，拉開抽屜，把那只小**掛件也拿出來，放在**旁邊。
“琪琪會醒的。”他說，“等她醒了，你就可以見她了。”
陳蕓擦了擦眼睛。
“謝謝你。”
“不用謝我。”
沈渡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柜臺后面的椅子上。
他看了看時間——九點半。
距離林晚說好的十點還有半個小時。
“一會兒我有個朋友要來。”他對陳蕓說，“她是社工，很靠譜。她會幫你處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怎么和學校溝通。比如……你需要什么幫助。”
陳蕓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說，心理輔導之類的？”
“不全是。”沈渡說，“林晚做社工好幾年了，她經手過很多……類似的情況。她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陳蕓低頭看著手里的**。
“我其實……一直不敢面對。琪琪走了之后，我把她的東西都收起來了。我不敢看她照片，不敢來她去過的地方。我以為……以為不去想，就不會那么痛。”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但是你來找到我，說琪琪在等我。我才知道，我不去見她的這一個月，她一直在等我。”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在等媽媽來接我’。”
陳蕓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讓眼淚安靜地流，一滴一滴地落在**上。
“我會來的。”她說，“我會每天都來，直到她見到我。”
十點整，林晚到了。
沈渡聽見腳步聲的時候就認出了她——她走路很快，鞋底敲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像一只急匆匆的啄木鳥。
“沈渡！”她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外面的涼風，“你怎么不接電話？我打了三個——”
她看見了陳蕓，聲音戛然而止。
“你好，我是林晚。”她迅速切換到職業模式，臉上露出那種讓人安心的微笑，“沈渡的同學。”
“你好。”陳蕓站起來，和她握了握手。
沈渡簡單地把情況說了一遍——當然，他隱去了關于亡魂的部分。
他只說琪琪來過書店，他認識琪琪，然后找到了陳蕓，幫她拿回了**。
林晚聽完之后，看了沈渡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太多東西。
有疑問，有理解，有一點點心疼，還有一種“我大概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不拆穿你”的默契。
“陳女士，”林晚轉向陳蕓，“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幫您聯系學校的心理輔導老師，還有社區的幫扶資源。這不是說您有問題，而是……這種事情，一個人扛太累了。”
陳蕓點了點頭。
“謝謝。”
“不用謝。”
林晚從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記錄，“另外，琪琪的保險、學校的相關責任認定，這些都需要跟進。如果您沒有精力處理，我可以幫忙跑腿。”
陳蕓的眼眶又紅了。
“你們為什么……為什么要幫我？我們素不相識……”
林晚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沉默了一下。
“因為琪琪在等您。”他說，“她等了很久了。她值得被好好送走。”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奶奶以前經常說“送走”，他那時候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現在他明白了——不是送走，是送回家。
陳蕓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三個人在書店里坐了一會兒。
林晚和陳蕓聊了很多——琪琪喜歡吃什么、喜歡看什么動畫片、在學校有什么朋友。
陳蕓說著說著會哭，哭完了又接著說，像在清理一個被堵了很久的管道。
沈渡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
他注意到柜臺下面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很輕，很細微，像風吹過紙頁。
他低頭看去。
琪琪蜷縮在柜臺下面的角落里，眼睛半睜半閉，像剛從一場很長的夢里醒過來。
她的身體還是很淡，但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能看出輪廓了。
“哥哥……”她的聲音很小，只有他能聽見，“媽媽來了嗎？”
沈渡看了一眼陳蕓。
她正在和林晚說話，沒有注意到這邊。
“來了。”他用口型說。
琪琪的眼睛完全睜開了。她試圖從柜臺下面鉆出來，但身體太弱了，動了一下就沒力氣了。
“我……我動不了……”
“別動。”沈渡說，“等你好了再說。”
“可是我想見媽媽……”
“她知道你在這里。她會等你。”
琪琪安靜下來。
她躺在柜臺下面的地板上，透過柜臺的縫隙看著陳蕓的方向。
“媽媽瘦了。”她說。
沈渡沒有回答。
“媽媽一定很累。”琪琪又說，“她總是這樣，不舒服也不說。”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你要跟她說什么，還記得嗎？”
“記得。”琪琪說，“我要跟她說對不起。還要跟她說我很想她。還要跟她說……”
她停了一下。
“還要跟她說，不要哭了。我在天上很好。”
沈渡看著琪琪透明的臉，忽然覺得喉嚨里堵了什么東西。
“她會聽到的。”他說。
林晚和陳蕓又聊了大概半個小時。
臨走的時候，陳蕓走到柜臺前面，猶豫了一下，把那只藍色蝴蝶**放在了柜臺上。
“留給琪琪。”她說，“她知道這是姥姥的，她會開心的。”
沈渡沒有阻止她。
陳蕓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書店。
“我明天再來。”她說。
然后她走了。
林晚沒有走。
她等陳蕓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子口，才轉過身來，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沈渡。
“說吧。”
“說什么？”
“說你在干什么。”林晚的聲音不高，但很認真，“你剛才說‘琪琪在等你’的時候，用的不是過去時。是現在時。”
沈渡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我能看見一些東西。”他說。
“我知道你從小就能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你在大學里說過一次，雖然你后來再也不提了。”
“那不是幻覺。”
“我知道。”林晚說，“你從來沒有幻覺過。”
沈渡看著她。
“你信？”
“我信。”林晚說，“因為你從來不撒謊。你只是不說。”
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彎下腰，從柜臺下面把琪琪抱了出來——或者說，做出了“抱”的動作。
他的手穿過琪琪的身體，但琪琪配合地做出了被抱起來的姿勢，像蕩秋千一樣晃了晃腿。
“這是琪琪。”沈渡說。
林晚看著沈渡空蕩蕩的臂彎，沉默了三秒鐘。
“你好，琪琪。”她說。
沈渡感覺到琪琪在他“懷里”動了一下。
“姐姐看得見我？”琪琪的聲音充滿了驚喜。
“她看不見。”沈渡說，“但她相信你在這里。”
“那我可以跟姐姐說話嗎？”
“可以。我幫你轉達。”
林晚看著沈渡對著空氣說話的樣子，眼眶忽然紅了。
“她說什么？”
“她說你好。”
“你好，琪琪。”林晚的聲音有點抖，“**媽明天還會來的。你在這里乖乖等她，好嗎？”
琪琪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的！”
沈渡把琪琪放回柜臺下面的“小窩”——他用幾本軟皮的書給她搭了一個簡易的床鋪。琪琪躺上去，很快又閉上了眼睛，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她睡了。”沈渡說。
林晚擦了擦眼睛。
“沈渡。”
“嗯？”
“你以前……也這樣過嗎？”
沈渡沉默了一下。
“小時候有過。”他說，“后來奶奶不讓了。她說太消耗。”
“消耗什么？”
沈渡沒有回答。
他拿起柜臺上的藍色蝴蝶**，放在琪琪的“枕頭”旁邊。琪琪在睡夢中伸出手，手指碰到了**。
這一次，沈渡看見了。
不是記憶片段，是另一種東西——琪琪的“顏色”變亮了。像一盞快沒電的燈突然接通了電源，發出微弱但穩定的光。
這就是奶奶說的“執念被觸及”的感覺。
**是琪琪執念的一部分。找到了**，她的“能量”就恢復了一些。
“我先走了。”林晚站起來，“明天陳蕓來的時候，我陪你。”
“你不用上班？”
“請了假。”林晚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沈渡，你臉色很差。記得吃飯。”
“嗯。”
林晚走了。
書店里安靜下來。
沈渡坐在柜臺后面，看著琪琪沉睡的臉。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穿過她半透明的身體，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斑。
他想起奶奶信里的話。
“你能看見他們，不是詛咒，是禮物。”
沈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剛才穿過了一個七歲女孩的身體，什么都感覺不到。但琪琪說“哥哥的手好暖”。
他忽然覺得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奶奶去世了，不是因為父親還活著，不是因為琪琪的故事。
是因為他第一次覺得，奶奶說的是對的。
這不是詛咒。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那個云南的地址。
父親。
沈牧。
他還活著。
沈渡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明天再想吧。
今天，他有一個七歲的小女孩要照顧。
夜深了。
沈渡在柜臺后面鋪了一個睡袋，躺下來。
琪琪在他頭頂的柜臺上“睡”著，**放在她手邊，小**掛件掛在柜臺邊緣。
他閉上眼睛。
半夢半醒之間，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琪琪的。
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小渡……”
沈渡猛地睜開眼睛。
書店里空無一人。
他坐起來，心跳得很快。那個聲音他從來沒有聽過，但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像照鏡子的時候，看見一個和自己很像的人。
“小渡……”
聲音又出現了。這一次更清晰一些，但依然很遠，像隔著一堵墻。
沈渡站起來，在書店里走了一圈。
一樓沒有，二樓沒有，樓梯拐角沒有。
他站在一樓的那面墻前面。
奶奶說不能動的那面墻。
沈渡伸出手，手掌貼在墻面上。
墻是涼的。
但他感覺到了一種微弱的震動，像有什么東西在墻的另一邊，很輕很輕地敲著。
“咚。咚。咚。”
三下。停一會兒。再三下。
沈渡的手掌貼在墻上，很久沒有移開。
墻的另一邊，有什么東西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