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規矩

師傅死的那天，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

“半夜送來的遺體，不要化妝，不要換衣服，直接火化?！?br>
他那時候已經不行了。肺癌晚期，瘦得只剩骨頭，說話都費勁。但那句話他說得很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像刻在石頭上。我問他為什么。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這輩子忘不了。不是害怕，是那種——見過什么東西之后，不想再見第二次的眼神。

“那不是人?！彼f。

然后他死了。眼睛睜著，嘴微微張開，像還想說什么。我幫他把眼睛合上，把嘴合上。他的手還攥著我的手，很緊。我掰了很久才掰開。他的手心里有一道疤，很舊了，我不知道什么時候留下的。他從來沒說過。

我在殯儀館干了六年。師傅帶我三年，我自己干三年。師傅姓劉，六十多歲，禿頂，不愛說話。他教我化妝，教我用填充物修復塌陷的臉，教我用蠟補裂開的嘴唇。他教了我很多，唯獨沒教我那條規矩。他是臨死才說的。

我沒當回事。在殯儀館干了六年，什么沒見過？車禍的，**的，燒死的，淹死的。死人就是死人，能有什么不一樣的？師傅老了，糊涂了，說胡話。我這么想的。直到那個晚上。

凌晨兩點，我被值班室的電話吵醒。小王的聲音很急：“程哥，來活了。殯儀館門口，家屬等著。”我穿衣服，下樓。走廊燈壞了，一閃一閃的。風很大，吹得門哐哐響。殯儀館門口停著一輛面包車，車燈沒關，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一個男人站在車旁，三十多歲，穿著夾克，臉很瘦。他看著我，說“師傅，麻煩你了”。

“什么情況？”我問。

“我老婆，車禍。你給她化個妝，她愛漂亮?！?br>
他打開車門。后座躺著一個女人，蓋著白布。我掀開一角，看到她的臉。很年輕，二十七八歲，皮膚很白，嘴唇微微發紅。她的臉完好，不像車禍。沒有傷口，沒有淤青，沒有血跡。她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車禍？”我問。

“嗯。撞了頭。外面看不出來?！蹦腥说穆曇艉茌p，像怕吵醒她。

我沒多問。把遺**下車，推進化妝間。男人跟在后面，站在門口，沒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