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墜地------------------------------------------。,而是金燦燦的、幾乎要滴下油來的濃稠——秋日午后的陽光傾瀉在演武臺上,把每一塊青石都曬得發燙。他站在臺中央,十五歲的脊背挺得筆直,汗水從額角滑落,在下巴尖上懸了一瞬,然后砸進石縫里,騰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白氣。。姬家族人、旁支子弟、受邀而來的城中名流,甚至還有幾個煉藥師公會的執事,站在陰涼處交頭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七個。每一個上臺時都意氣風發,每一個都被他一招擊敗。,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樣砸在耳膜上。然后他揮出最后一拳,拳頭砸在對方胸口護甲上的聲音悶得像捶打熟牛皮,那少年倒飛出去,砸碎了演武臺的邊角木欄。碎木飛濺,有一片擦著他的臉頰劃過,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也沒眨眼。。,他聽見風穿過演武臺旁那棵老槐樹的聲音,聽見某個婦人壓抑的驚呼,聽見自己的血滴落在青石上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更漏。。“姬平!姬平!姬平!”,把他整個人淹沒。他站在潮水中央,忽然想起母親。母親去世前拉著他的手說:“平兒,你將來會比任何人都強。”那時他六歲,不懂這句話的分量。此刻他懂了。。,一身玄色長袍,腰間的玉帶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父親難得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淺,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眼角擠出幾道細細的紋路。但對姬平來說,夠了。,對身旁的人說:“此子,姬家中興之望。”,但姬平聽見了。他的耳朵向來很靈。
那時他也是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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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當——”
一桶冷水從頭澆下。
姬平渾身一激靈。
那水是剛從井里打上來的,涼得扎人。從頭頂灌下,順著脖子流進衣領,在后背上分出無數道細流,每一道都像冰做的刀子。他的里衣瞬間濕透,貼在皮膚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發什么愣?水缸空了,再去挑!”
粗礪的嗓音在耳邊炸開,像鈍刀子割肉。
姬平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手指觸到眼皮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透過那層水幕看出去,世界是扭曲的。
他抬起頭。
面前站著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橫肉叢生,一雙三角眼里盛滿了鄙夷。雜役院的管事王貴,手里還拎著那個空木桶,桶底的水還在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記。
天是灰的。
不是那種暴雨前的鉛灰,而是初冬午后常見的、懶洋洋的灰。太陽藏在云層后面,偶爾露出半邊臉,灑下一點沒有溫度的光。院角那棵老棗樹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一雙雙干枯的手。
姬平蹲在井邊,腿已經麻了。
他剛才在發呆——不,不是發呆。他剛才在看那口井。井圈是青石砌的,磨得光滑如鏡,能照出人的影子。他蹲在那里,看水里自己的臉。瘦了,黑了,眼窩凹下去,顴骨凸出來。那是他的臉,又不是他的臉。
然后水桶就澆下來了。
他站起身,腿麻得厲害,晃了一下。
王貴看在眼里,嘴角扯出一抹譏笑。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爬到眼角,把整張臉都扯得扭曲起來。
“喲,還得小心點兒。咱們姬家大天才要是摔壞了,我可賠不起。”
他把“大天才”三個字咬得格外重,像在咀嚼什么難嚼的東西。
周圍幾個雜役發出哄笑。那笑聲很輕,很淺,像風吹過干草垛,窸窸窣窣的。
姬平攥緊手中的扁擔。
那是一根竹扁擔,用了三年,被他的肩膀和手掌磨得油光水滑。此刻他攥著它,指節泛白,竹子的紋理硌進掌心,微微的疼。
然后他松開了。
他低下頭,***空桶掛上扁擔,挑起,往井邊走去。
身后傳來竊竊私語。那聲音壓得很低,但風把它們送進他的耳朵。
“就他?天才?經脈盡斷的廢人也敢叫天才?”
“你不知道?三年前可是真的風光,**第一,據說連城主都親自接見過。”
“那后來怎么回事?”
“修煉走火入魔,經脈全廢了唄。我聽說是心太高,想強行突破,結果把自己練廢了。活該。”
“嘖嘖,從云端跌下來的滋味,可不好受。”
笑聲漸遠。
姬平把桶放進井里。
井很深,看不見底。桶落下去,繩子在掌心勒出紅痕,然后“咚”的一聲悶響,桶底撞上水面。他往上提,手臂的肌肉繃緊,青筋像蚯蚓一樣爬滿小臂。水很重,一桶水少說也有三十斤,他一下一下往上拉,肩膀的舊傷隱隱作痛。
那傷是三年前落下的。經脈盡斷的那晚,他痛得在床上打滾,肩膀撞在床沿上,青了一**。后來好了,但每到陰雨天,骨頭縫里就酸酸脹脹的,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拱。
走火入魔。
這四個字他聽了三年。
起初是族中長輩的嘆息。那些嘆息拖得很長,尾音往下墜,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看不見的坑。后來是同輩的嘲諷。那些嘲諷很輕佻,像拋起來的銅錢,叮叮當當響一陣,然后落進塵土里,再也看不見。再后來,連解釋都懶得聽了。
所有人都認定是他急于求成、自毀前程。
父親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話都重,壓在他心上,三年了,從來沒有移開過。
長老搖頭。那些搖頭很整齊,像風吹過的麥浪,一波一波的。
曾經圍著他轉的堂兄弟們,開始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他。那種眼神他熟悉——小時候他在街上看見過乞丐,也是這種眼神。只是那時他在看,現在他被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發生了什么。
那晚他在房中修煉,一切如常。窗外的月光很亮,是滿月,銀白色的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格子。他盤腿坐在床上,靈氣沿著經脈運轉,從丹田起,過**,上尾閭,走夾脊,透玉枕,入泥丸。一個大周天即將完成時——
胸口忽然一陣劇痛。
那痛無法形容。不是刀割,不是火燒,而是像有什么東西在體內炸開,無數根針同時刺入四肢百骸,每一根都在往里鉆,鉆到骨頭里,鉆到心里。
他慘叫一聲,從床上滾下來,撞翻了桌邊的凳子,撞倒了桌上的茶壺。茶壺碎了,碎片扎進手心,血和茶水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他聽見自己的慘叫,那聲音不像人,像受傷的野獸。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來時,經脈盡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絕不是走火入魔。
可誰會信呢?
水桶裝滿,他提上來,挑在肩上。扁擔壓著肩膀,舊傷的地方一陣鈍痛。他穩了穩,往雜役院的方向走去。
三年了。
這具身體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瘦了,那是餓的。雜役院的飯食寡淡,一天兩頓,每頓一個干饅頭一碗稀粥。黑了,那是曬的。無論日頭多毒,活計不能停,挑水劈柴掃地抹灰,沒有一樣能在屋里干。
手掌磨出厚厚的繭子。那繭子一開始是軟的,像一層厚皮;后來變硬,像殼;再后來有了裂紋,裂紋里藏著洗不掉的黑泥。
曾經能一拳擊敗同輩的臂膀,現在最擅長的是挑水劈柴。
但他的脊背,從來沒有彎過。
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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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役院在姬府最偏僻的西北角,緊挨著后門。
從姬府大門走到這里,要穿過三道門,七條巷,繞過三個花園,兩個池塘。一路上是青磚黛瓦、飛檐斗拱,是雕花的窗欞、朱紅的廊柱。到了西北角,一切戛然而止。
三排低矮的土房,灰頭土臉地擠在一起。墻是土坯的,經過幾十年的風雨,表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麥秸。屋頂鋪的是灰瓦,缺的缺、破的破,漏進去的陽光在地上印出一個個光斑。
院子的地是土地,踩實了,表面有一層細細的浮土。風一吹,浮土就揚起來,鉆進鼻子眼睛里,嗆得人直咳。
姬平的屋子在最里面,挨著院墻。墻那邊是姬府的后巷,時常傳來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狗叫聲。
一張木板床,四條腿有三條是墊了瓦片才穩當的。一張破桌子,桌面上坑坑洼洼,刻滿了不知名的字跡。窗戶紙破了兩個洞,一個在左上角,一個在右下角,冬天漏風,夏天進蟲。
他把水倒進院中的大缸。
那缸是陶的,半人高,缸口磨得光滑。水倒進去,發出“嘩”的一聲響,水面晃蕩幾下,慢慢平靜下來,映出他模糊的臉。
他又回去挑了六趟。
來來回回,從井邊到雜役院,從雜役院到井邊。路是青石鋪的,有的地方翹起來,有的地方凹下去,他閉著眼都能走。腳步落下去,抬起來,落下去,抬起來,像鐘擺一樣規律。
第七趟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
太陽從云層里掙扎出來,懸在西邊的天上。那光是橘紅色的,軟軟的,像融化的糖稀,抹在天邊、抹在屋頂、抹在樹梢上。老棗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院角一直爬到院子中央,枝枝椏椏的,像一幅水墨畫。
姬平坐在門檻上。
門檻是木頭的,被無數人坐過、踩過,磨得光滑發亮。他坐在那里,從懷里掏出一個饅頭。
饅頭是今早從廚房拿的。廚房的管事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頭發花白,臉上滿是皺紋。她每次看見姬平,眼神都很復雜——同情里混著惋惜,惋惜里混著無奈。她把饅頭塞給他,低聲說:“拿著,別讓人看見。”
饅頭已經放了一天,硬得像石頭。
他咬一口,用力嚼。饅頭屑在嘴里慢慢變軟,慢慢滲出一點麥子的甜味。他嚼得很仔細,每一口都嚼碎了再咽下去,因為嚼不碎咽下去會劃嗓子。
吃完了,他把最后一點水倒進掌心,搓了搓臉。
水是涼的,激得他精神一振。他抹了一把臉,抬頭看天。
天邊的橘紅色正在褪去,像被人一點點抽走。上面的天是深藍色的,藍得發黑,已經有幾顆星星在眨眼。那星星很小,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重,很急,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帶著少年人的張狂。
姬平轉頭,看向院門。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站在門口。
他穿著干凈的綢衫,月白色的,領口袖口繡著銀色的云紋。腰間佩著一塊玉佩,成色極好,是上等的羊脂玉,雕成蟠龍的樣子,在暮色里泛著溫潤的光。
姬洪。
他的堂弟,大長老的嫡孫。
三年前,姬洪在他手下走不過三招。那時他才十二歲,瘦瘦小小的,每次見面都“****”地叫,跟在他**后面轉,像條小尾巴。
現在姬洪站在門檻外,沒有跨進來。
他站在那里,門框把他框成一幅畫——干凈的綢衫,精致的玉佩,微微揚起的下巴。
門檻不高,三寸而已。他只要抬抬腳就能跨過來。
但他沒有。
他站在那里,居高臨下地看著姬平,好像門檻里面有什么臟東西。
“姬平,明天家族狩獵,雜役院要出五個人幫忙搬運獵物。王貴報了你。”
姬平沒說話。
暮色越來越濃,院子里暗下來。他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姬洪皺了皺眉,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那只腳懸在門檻上方,頓了一頓,又縮了回去。
“我勸你別去。”他的聲音比三年前粗了,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就你現在這樣,連只兔子都抓不住,去了丟人。”
姬平慢慢站起來。
腿坐麻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吧響了一聲。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其實也沒什么灰可拍,但他還是拍了拍。
“還有事?”
三個字,平平淡淡,像在問今天吃什么飯。
姬洪被他這平淡的語氣噎了一下。他顯然準備了更多的話,準備了更多的嘲諷,但姬平這一句“還有事”像一堵墻,把他的那些話都堵了回去。
他的臉色變得不好看。
“你別不識好歹。我是為你好——”他把“為你好”三個字咬得很重,像在強調什么,“你現在什么情況自己不清楚?那些妖獸雖然被圍獵,但萬一出點意外,就你這廢物樣,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廢物。
這個詞姬平也聽了三年。
第一次有人這么叫他的時候,他沖上去打了一架。
那是他被剝奪修煉資格后的第三天。他一個人在府里走,路過演武場,聽見有人在笑。他轉頭看,是幾個遠房堂弟,正圍在一起說話。其中一個看見他,笑著說:“廢物來了。”
他沖上去了。
那時他經脈雖廢,力氣還在。他把那人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往下砸。砸了三拳,被人拉開。那人滿臉是血,哭得像個孩子。
然后他被大長老的人拉開,當著全族的面,被責罰了三十鞭。
鞭子是牛皮的,蘸了鹽水。第一鞭下去,皮開肉綻。第二鞭下去,血濺出來。第三鞭、**鞭……他咬著牙,不吭一聲。
父親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鞭子抽在背上,痛得他渾身發抖,但他沒哭。真正讓他想哭的,是父親的眼睛——那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心疼,只有一種深深的、深深的疲憊。
像看一個陌生人。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動過手。
“明天什么時候?”姬平問。
姬洪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還真打算去。他站在那里,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再張開,冷笑一聲。
“卯時,后門集合。愛來不來。”
說完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回過頭。
暮色已經很濃了,他的臉隱在暗影里,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像兩點鬼火。
“穿得破爛點兒沒關系,反正你也就配干這個。”
腳步聲遠去。
咯噔、咯噔、咯噔,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后消失在巷子盡頭。
姬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后巷飄來的飯菜香。誰家在燉肉,香氣很濃,油汪汪的,勾得人胃里一陣抽搐。
他沒動。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姬洪消失的方向。
天邊的橘紅色已經完全褪盡了。上面是天,深藍的、近乎黑色的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銀子。下面是屋頂,灰撲撲的輪廓在夜色里變得模糊,只有最高處的屋脊還隱約可見。
幾只烏鴉從頭頂飛過,叫著往遠處的山里飛去。那叫聲很難聽,“呱——呱——”,像破鑼。
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手垂在身側,握成拳頭。
他把手翻過來,攤開,掌心朝上。
月光很淡,但還是能看清。掌心的繭很厚,硬得像一層殼,從指根一直長到手腕,把掌紋都蓋住了。但繭下面,還是原來的那只手。那是一只十五歲少年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本應握劍的手。
他握緊拳頭。
骨節咔吧作響,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狩獵……”
他輕聲重復了一遍,聲音很低,低得像嘆息。
然后他轉身,進屋,關上門。
門是木頭的,很舊,關上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響。門閂落下,咔嗒一聲。
屋里很黑。沒有燈,也點不起燈。油燈要油,油要錢買,他沒錢。
但月光從窗紙的破洞里漏進來。
左上角那個洞,漏進來一束光,斜斜地落在地上,像一根銀色的柱子。右下角那個洞,漏進來一片光,鋪在地上,像一小塊水銀。
那光照在墻上,照在墻上掛著的一柄木劍上。
木劍很小,很舊,劍身上有細細的裂紋。那是他六歲時,父親親手削的。那時他剛啟蒙,父親說:“先用木劍,等長大了,爹給你打一把鐵的。”
后來他換了鐵劍,這木劍就一直掛在墻上。
三年來,他從來沒有碰過它。
姬平走過去,站在墻前。
木劍在月光里泛著淡淡的光,那光很柔和,像母親的手。
他伸出手。
指尖離劍身越來越近,一寸,兩寸,三寸——
觸到了。
那一瞬間,他的指尖像被燙了一下。劍身很涼,是那種放了很久的、沒人觸碰的涼,涼得像井水。但那涼意順著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手臂,走到心里。
他頓住了。
就這么站著,手指抵著劍身,一動不動。
月光從破洞里漏進來,照在他側臉上。那張臉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邊能看見緊抿的嘴唇,暗的半邊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良久。
他收回手,轉身,躺到床上。
床板很硬,硌得背疼。但他躺了三年,早習慣了。
他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大了些,從破洞里灌進來,吹得窗紙簌簌作響。那聲音像有人在低聲說話,又像樹葉在摩擦。
他沒動。
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一下,一下,像遠處的更樓。
但他的手,一直握成拳頭。
那只手放在身側,握得很緊,緊得骨節發白。月色從破洞里漏進來,照在那只手上,照在手背凸起的青筋上,照在握緊的拳頭上。
像一顆不肯認輸的心。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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