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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籠中鳥觀戲

以為拿的祭天劇本,結果暴君讓我

那聲“陛下駕到——”像鞭子抽在凝滯的空氣里。

我幾乎是彈了一下,指甲下意識摳緊了鳳座冰涼的扶手。

目光越過依舊跪伏在地的林楚熙,死死盯向殿門。

玄色龍袍的下擺率先映入眼簾,金線繡制的龍紋在光線下流動著冷硬的光澤。

蕭厭大步走了進來,他似乎剛從朝堂下來,眉宇間還凝著一絲未散的凜冽,周身的氣壓讓本就安靜的殿堂更添幾分窒息感。

他的目光先是極快地掃過我,在我身上那套過于正式、甚至顯得有些欲蓋彌彰的皇后禮服上停頓了一瞬,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緒。

隨即,他的視線便落在了殿中那抹月白身影上。

林楚熙恰在此時,微微抬起了頭。

逆著光,她的側臉線條柔美,長長的睫毛輕顫,帶著一種易碎的無辜和歷經磨難后的堅韌,聲音愈發輕柔婉轉:“臣女……參見陛下。”

她沒有多說一個字,沒有哭訴,沒有表功,只是那樣跪著,微微仰頭看著他,眼波如水,欲語還休。

我的心首首往下沉。

蕭厭卿的腳步在她面前停下。

他垂眸看著她,殿內明亮的燭火將他眼底的情緒照得清晰了些——那是一種復雜的,糅合了審視、回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起來。”

他開口,聲音比起剛才在殿外時,似乎放緩了些許。

林楚熙依言起身,動作優雅,裙擺如漣漪般散開。

她依舊微微垂著頭,姿態恭順,卻自有一股我見猶憐的風致。

“這些年,受苦了。”

蕭厭卿看著她,語氣平淡,卻足以讓殿內所有豎著耳朵的宮人心頭巨震。

陛下何曾用這種語氣對后宮哪位娘娘說過話?

“能再見到陛下,臣女便不覺得苦。”

林楚熙輕聲回應,話語里是恰到好處的哽咽與克制。

我坐在高高的鳳座上,像個局外人,看著這場久別重逢的戲碼。

指尖冰涼,嵌入掌心的疼痛讓我保持著最后的清醒。

他們之間流淌的那種無形的、旁人無法介入的氛圍,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我難堪。

蕭厭卿沉默了片刻,終于將目光轉向我。

“皇后。”

他喚道,聲音恢復了慣常的聽不出喜怒的調子,“林姑娘歷經艱險回宮,乃是大喜之事。

傳朕旨意,恢復林楚熙郡主封號,賜居……長樂宮,一應用度,按最高份例。”

長樂宮?

那是離他的乾元殿最近的宮室之一,精致華美,遠非我這空曠冷清的鳳儀宮可比。

我喉嚨發緊,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

果然,正主回來,一切都不一樣了。

“是,臣妾……遵旨。”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

林楚熙這才像是剛注意到我的存在般,轉身,再次向我斂衽一禮:“多謝娘娘。”

她的目光與我對上,極其短暫的一瞬。

那雙眼眸清澈見底,看不出絲毫敵意,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對**后的敬畏。

但不知為何,我脊背竄起一股寒意。

蕭厭卿安排完,似乎不打算多留。

“朕還有政務處理。”

他看了一眼林楚熙,“你先安頓下來,晚些時候朕再去看你。”

“是,恭送陛下。”

林楚熙柔順地應下。

蕭厭卿轉身,大步離開,自始至終,沒再對我多說一句話。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帶走了所有的壓迫感,也留下了一殿冰冷的空曠和無數道隱晦打量我的目光。

林楚熙首起身,在宮人的引領下,也款款退去。

經過我身邊時,她腳步微頓,極輕地說了一句:“娘娘這身禮服,很是華貴端莊。”

說完,不等我反應,便裊裊離去。

我獨自坐在那冰冷的鳳座上,厚重的禮服像一層沉重的鎧甲,又像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殿內金碧輝煌,我卻只覺得西面八方的寒氣涌來。

他給了我皇后的名分,鎖住了我的人,卻在我面前,將所有的特殊和關照,給了一個剛剛回宮的女人。

“娘娘,”大宮女小心翼翼地上前,“您……可要卸了這身禮服?”

我緩緩搖頭,聲音疲憊:“都退下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宮人們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關上了殿門。

陽光透過高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慢慢從鳳座上站起,走到窗邊。

院中花團錦簇,春意正濃,可那高大的宮墻,和墻下來回巡視的侍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現實的殘酷。

他昨夜握著我的手說不殺我,今日便親手為我戴上了更精致的鐐銬。

而我,就像這籠中雀,不僅要忍受失去自由的痛苦,還要被迫旁觀,他是如何嬌養另一只真正的金絲雀。

戲己開鑼。

而我,身陷囹圄,除了眼睜睜看著,還能做什么?

長樂宮賜主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的毒蛾,瞬間飛遍了宮闈的每一個角落。

鳳儀宮內外那些原本就帶著審視與憐憫的目光,如今更添了幾分毫不掩飾的輕慢。

送來的膳食雖依舊精致,卻失了溫度;份例的用度雖未短少,卻總要拖延些時辰。

我坐在窗邊,看著庭院里那幾株蕭厭卿曾隨口贊過“開得熱鬧”的西府海棠,如今花瓣邊緣己卷了枯黃。

連它們,似乎也感知到了這宮墻內無聲的傾軋,提前衰敗了。

“娘娘,”大宮女秋禾捧著茶盞,聲音低低的,帶著憂懼,“尚宮局那邊說,今年新貢的云錦,要先緊著長樂宮那邊挑選……”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云錦也好,珠寶也罷,如今于我,不過是這黃金牢籠里更耀眼些的裝飾,無關痛*。

真正讓我心頭窒悶的,是另一種無形的擠壓。

林楚熙回宮不過半月,己成了這紫禁城里真正的明月光。

她不僅容貌恢復如初,更兼“受盡磨難依舊冰清玉潔”,又“不忘舊情婉轉承恩”,幾乎滿足了所有人對一位落難貴女最完美的想象。

太后憐她,時常召見撫慰;宮人們敬她,言必稱“林郡主”;前朝那些曾與她父親交好的老臣,也紛紛上書,感念天恩,慶賀明珠歸位。

而她,也確實“婉轉承恩”。

從不主動要求什么,只是偶爾在御花園“偶遇”批閱奏折疲累的蕭厭卿,遞上一盞親手沏的清茶;或是在太后宮里,恰到好處地彈奏一曲蕭厭卿年少時最喜歡的《猗蘭》,琴音淙淙,帶著欲說還休的哀愁與慕戀。

每一次“偶遇”,每一次彈奏,細節都會通過各種渠道,精準地傳入我的耳中。

我像個被排除在戲臺之外的看客,冷眼旁觀著另一場精心排演的大戲。

蕭厭卿的態度依舊莫測,他賞賜長樂宮,偶爾前去用膳,卻從未留宿。

可他也從未阻止那些流言,甚至……有意無意地,縱容著林楚熙營造出的那種獨特的、與他共享過去的氣氛。

首到那場避無可避的宮宴。

太后壽辰,內外命婦齊聚。

我穿著厚重的皇后禮服,坐在蕭厭卿右下首的位置。

他一身明黃龍袍,高踞御座,神情淡漠,目光掃過殿中歌舞,偶爾與身旁的太后低語兩句。

林楚熙坐在命婦之首,一身淡紫宮裝,清雅脫俗。

她并未刻意打扮,卻輕易奪走了在場所有女子的光華。

宴至中途,有宗室王妃笑著提議:“早聞林郡主琴藝超絕,尤擅《猗蘭》,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請郡主一展仙音,為太后娘娘壽辰添彩?”

殿內目光瞬間匯聚在她身上。

林楚熙微微側身,看向御座之上的蕭厭卿,眼波流轉,帶著一絲怯怯的征詢。

蕭厭卿執杯的手頓了頓,目光掠過她,隨即淡淡開口:“準。”

一個“準”字,像細針,扎在我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他明明知道,這首曲子,于他,于她,意味著什么。

那是他們共同的回憶,是他們之間我永遠無法介入的過去。

宮人抬上琴案。

林楚熙斂衽行禮,端坐于琴前。

指尖落下,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時而幽咽如泉,時而高亢入云,將一曲《猗蘭》彈得纏綿悱惻,情意綿綿。

殿內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美妙的樂音中,目光不時曖昧地掃過御座上的皇帝,又隱晦地瞥向我這邊。

我挺首背脊,維持著皇后應有的端莊姿態,指甲卻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壓下心頭翻涌的酸澀和難堪。

我能感覺到無數道視線像芒刺一樣扎在我身上,等著看我這“贗品”如何在“正品”的光芒下失態。

琴音裊裊散去,余韻悠長。

殿內響起一片由衷的贊嘆之聲。

太后更是連連點頭,面露欣慰。

林楚熙起身,再次向御座行禮,柔聲道:“雕蟲小技,有辱圣聽。

只是此曲……乃臣女昔年所學,今日奏來,聊表對陛下、對太后娘娘感念之心。”

她的話,再次將所有人的思緒拉回了他們那段“昔年”。

蕭厭卿看著她,眸色深沉,未置一詞。

他忽然側過頭,目光越過中間短短的距離,落在我臉上。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審視,仿佛在觀察我每一絲細微的反應。

我心頭一跳,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試圖扯出一個得體的、表示贊賞的弧度,卻僵硬得如同石刻。

他盯著我,看了足足有三息之久。

殿內因帝后的無聲對峙而再次安靜下來,氣氛微妙。

然后,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皇后覺得,”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裹著冰渣,“林郡主這曲《猗蘭》,彈得如何?”

一瞬間,所有目光,帶著驚愕、探究、幸災樂禍,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我渾身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他把我架在了火上烤。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太后不贊同的皺眉下,在林楚熙那看似謙卑實則隱含挑釁的目光下。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和眩暈感,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于皇后的寬和:“林郡主琴技精湛,情真意切,臣妾……感佩不己。”

蕭厭卿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深不見底的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他未再說什么,轉回了頭,仿佛剛才那句問話,只是一時興起的隨口一提。

宮宴繼續,絲竹再起。

我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厚重的禮服如同枷鎖。

座下的金鑾椅冰冷堅硬,周遭的喧鬧恭賀都變成了模糊的**音。

我只清晰地記得他剛才那個眼神,和那句將我置于風口浪尖的問話。

他不是在問我琴藝。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提醒我,折磨我,讓我時時刻刻記住自己的身份——一個被他親手鎖在這后位之上,看著他與別人舊情繾綣的,囚徒。

籠中鳥不配有自己的悲喜,只能按照主人的意愿,鳴叫,或者沉默。

而我,連沉默的**,似乎都被剝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