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村活鬼（上）------------------------------------------，鼻尖嗅到的不是藥味，是土腥氣。，身下鋪著發霉的稻草。晨光像把鈍刀，穿過破窗欞，將屋內切割成明暗兩半。屋外傳來鋤頭掘地的聲音，一下，兩下，節奏沉悶得讓人心慌。，記憶的碎片扎進腦海。，沒名沒姓，只有編號。二十歲那年查出絕癥，臨死前簽了“意識上傳”的協議，換筆錢捐給了院里。再睜眼，就成了這個十六歲的病弱少年陸沉，被親爹扔到這個叫“槐蔭村”的窮鄉僻壤自生自滅。，眼前發黑。陸沉捂住心口，劇烈地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掏出來。，他攤開手掌。，躺著一小灘暗紅色的血。“真是…一點不給人活路。”陸沉苦笑，聲音嘶啞。，這輩子穿過來，居然還是個病秧子。原主就是咳血咳死的，昨夜斷了氣，他才占了這身子。可這身子，眼看也要撐不住了。，舀了半瓢涼水漱口。水面倒映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眼窩深陷，但眉眼還算清秀。只是那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像蒙了層死氣。，忽然愣住。，而是因為他“看見”了別的東西。，浮動著一層稀薄到幾乎看不見的、灰蒙蒙的“氣”。這“氣”正一絲絲地從他身體里逸散出去，像燒盡的香灰，風一吹就散。，景象還在。。
他轉頭看向屋外，集中精神。
破木門外，院子里，一個穿著灰布短褂、背影佝僂的老漢，正掄著鋤頭刨地。而在老漢周身，纏繞著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墨汁般的“黑氣”。那黑氣凝實得像有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隨著每一次揮鋤，都會散逸出幾絲，融入空氣。
更詭異的是，在那濃稠的黑氣核心，老漢的心口位置，懸著一小團微弱到幾乎熄滅的、暗**的“光”。
那光只有豆粒大小，搖曳不定，仿佛隨時會被周圍的黑氣吞噬。
陸沉心頭一跳。
這是…什么？
他捂住發悶的胸口，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吱呀作響的木門。
天光刺眼。
院里的老漢聽到動靜，停下動作，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布滿溝壑的臉，皮膚是常年勞作的古銅色，但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灰敗。眼珠渾濁，看人時有些呆滯。他看見陸沉，咧開嘴，露出殘缺不全的黃牙：“陸家娃子，醒啦？今天氣色看著…嗯，還行。”
他說話慢吞吞的，每個字都像在喉嚨里滾過幾圈才吐出來。
陸沉盯著他，或者說，盯著他周身那濃郁的黑氣，以及心口那點微光。
“陳伯，早。”他學著原主的語氣，低聲應道，同時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陳伯腳下那片地。
這一看，他背脊發涼。
陳伯腳邊的土地上，也縈繞著淡淡的黑氣。那些黑氣從土壤里滲出來，絲絲縷縷，飄向陳伯，纏繞在他腿上，然后被他周身的黑氣“吸收”。
而陳伯每揮一次鋤頭，翻開的泥土里，黑氣就更濃一分。
陸沉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咳嗽兩聲：“陳伯，我出去走走。”
“哎，去吧去吧，別走遠，晌午記得回來吃飯。”陳伯又咧開嘴笑，然后轉過身，繼續一鋤頭一鋤頭地刨地，動作機械而專注，仿佛那是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
陸沉走出院子，踏上了村里的土路。
槐蔭村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屋多是土坯壘的，院墻低矮。此刻正是清晨，村里卻異常安靜。沒有雞鳴犬吠，沒有孩童嬉鬧，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沙沙聲，以及…從各家各戶院子里傳出的、此起彼伏的掘地聲。
陸沉沿著土路慢慢走，目光掃過沿途所見。
每戶人家的院子里，都有人在勞作。男人揮鋤，女人洗衣，老人坐在門檻上編筐。他們動作緩慢，神色呆滯，但無一例外，都在“做事”。
而陸沉眼中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每一個村民周身，都纏繞著或濃或淡的黑氣。那些黑氣像活物一樣蠕動，有的如陳伯般濃郁如墨，有的稍淡些，但最淡的，也比他身上那層稀薄的灰氣濃上十倍不止。
而在每個村民心口，都懸著一點微光——有的是暗**，有的是慘白色，有的是暗紅色，大小不一，明暗不同，但無一例外，都微弱得仿佛風中殘燭。
更讓陸沉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這些村民之間，那些黑氣偶爾會延伸出絲線，互相連接。當兩個人擦肩而過時，他們身上的黑氣會短暫地“觸碰”一下，然后分開，各自帶回一絲對方的黑氣。
像在…交換著什么。
陸沉捂住嘴，壓抑住又一陣咳嗽的沖動，快步走向村口。
村口有棵老槐樹，據說有上百年了，樹干要三人合抱，枝葉茂密，投下**陰影。樹下有口老井，井口圍著青石。
陸沉走到井邊，扶著冰涼的青石井沿，朝井下望去。
井水幽深，映出模糊的天光。
也映出了他蒼白的面孔，以及…他周身那層稀薄到可憐的灰氣。
“這就是…我的‘氣’？”陸沉喃喃自語。
他能看見別人的“氣”，自然也能看見自己的。只是別人的或濃或淡，至少有“量”，而他這層灰氣，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而且還在不斷逸散。
就像…一具將死之軀，留不住半點生機。
陸沉盯著井水中的倒影，忽然產生一個荒誕的念頭：如果別人的“氣”可以交換，可以觸碰，那…他能不能“拿”一點過來？
這個念頭一生出，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快要死了。這具身體撐不過幾天。原主就是咳血咳死的，他如果不想重蹈覆轍，就必須做點什么。
而眼前這個詭異的村子，這些渾身纏繞黑氣、心口懸著微光的村民，或許…就是他唯一的機會。
陸沉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嘗試著集中精神，去“觸碰”那些黑氣。
一開始什么也感覺不到。
但當他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陳伯家院子方向，想象著伸出手，去“抓取”那濃郁黑氣中的一絲時——
指尖突然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不是真的碰到了什么，而是一種精神上的感知。他“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墨汁般的黑氣，被他從陳伯周身的黑氣中“剝離”了出來，正晃晃悠悠地飄向他。
陸沉心臟狂跳，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那種“抓取”的意念。
那絲黑氣飄過院墻，飄過土路，最終…觸碰到了他周身的灰氣。
在觸碰的瞬間，陸沉渾身一顫。
一股陰冷、沉重、帶著腐朽氣息的“東西”，順著那絲黑氣，流入了他的身體。不是實質，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仿佛有冰冷的淤泥灌進了血管，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幾乎同時，他“看”見，自己周身那層稀薄的灰氣，顏色似乎…深了一點點？
不，不是顏色變深，是“量”變多了一點點。雖然依舊稀薄，但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時會散盡，而是稍微凝實了一絲。
而更明顯的變化是——
胸口那一直盤旋不去的絞痛，竟然…減輕了。
雖然還是很痛，但不再是那種要咳出心肺的劇痛，而是變成了可以忍受的鈍痛。
陸沉猛地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依然蒼白，但指尖的冰冷似乎退去了一些。
他抬起頭，看向陳伯家的院子。
院里的陳伯還在揮鋤，動作沒有絲毫變化，周身那濃郁的黑氣也依舊纏繞，似乎…并沒有察覺到自己“損失”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陸沉靠在井沿上，大口喘息，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剛才那個過程，雖然只持續了幾息，卻讓他精神極度疲憊，像是跑了十里山路。
但效果是真實的。
他“拿”到了陳伯的一絲黑氣，那絲黑氣…補益了他自身稀薄的“氣”，緩解了他的病痛。
“這就是…我的‘天賦’？”陸沉盯著自己的手，眼神復雜。
能看見他人的“氣”，并能暗中竊取。
這能力聽上去詭異，甚至邪惡。但對他這個將死之人來說，這是救命稻草。
只是…
陸沉轉頭，再次看向村里的村民。
那些麻木勞作的身影，那些纏繞周身的濃郁黑氣，那些心口搖曳的微弱光點…
如果這些“黑氣”是某種負面的東西，那他竊取過來，會不會對自己造成損害？剛才那股陰冷沉重的感覺，可不怎么舒服。
而如果這些“黑氣”是某種“生機”或“氣運”，那這些村民為何是這般行尸走肉的模樣？那心口的微光又是什么？
陸沉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點：他需要更多的“氣”。
一絲黑氣，只讓他稍微好受一點，杯水車薪。他要活下去，要離開這個詭異的村子，需要更多的“氣”來填補這具將死之軀。
只是，剛才竊取一絲就如此疲憊，如果大量竊取…
“得慢慢來。”陸沉低聲自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急。先弄清楚這‘氣’到底是什么，這些村民又是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井中的倒影，轉身，慢慢走回陳伯家的院子。
院里的陳伯還在刨地，見他回來，抬頭咧嘴一笑：“回來啦？灶上熬了粥，去喝點。”
“謝謝陳伯。”陸沉低聲應道，走進昏暗的灶房。
土灶上架著口黑鐵鍋，鍋里熬著稀薄的菜粥，米粒少得可憐。陸沉盛了半碗，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凳上，小口喝著。
粥是溫的，沒什么味道。
但陸沉喝得很慢，很仔細。
他要活下去。
無論用什么方法。
喝完粥，陸沉放下碗，走到院子里，看著陳伯刨地的背影，忽然開口：“陳伯，咱們村…一直這樣嗎？”
“哪樣？”陳伯沒回頭，鋤頭一下下落下。
“這么…安靜。”陸沉斟酌著用詞，“我來了三個月，沒見村里有孩子玩耍，也沒見誰家辦過紅白喜事。”
陳伯的動作頓了一下。
很短暫的一下，幾乎難以察覺。
然后他繼續揮鋤，慢吞吞地說：“咱們村啊，人少，都忙著干活呢。至于紅白喜事…前些年倒是辦過，后來…后來就不興這個了。”
“為什么？”陸沉追問。
陳伯不說話了。
他彎著腰，背對著陸沉，一下下刨著地，動作機械而固執，仿佛沒聽見陸沉的問話。
陸沉不再問。
他走到院角的柴堆旁坐下，閉上眼睛，假裝休息，實則再次集中精神，去“看”陳伯身上的“氣”。
濃郁的黑氣纏繞，心口那點暗**微光搖曳。
這一次，陸沉看得更仔細了。
他發現，那黑氣并非一成不變。當陳伯揮鋤時，黑氣會微微涌動，一絲絲從土壤滲入他身體，又一絲絲從他身體散逸到空氣中。而當陳伯偶爾停下動作，拄著鋤頭喘息時，黑氣的流動會變緩，但心口那點微光，會稍微明亮一絲。
雖然只是極其細微的變化，但陸沉捕捉到了。
“勞作會加劇黑氣的積累，而休息…會讓心口的微光稍微恢復？”陸沉心中猜測。
那么，這黑氣到底是什么？為什么村民要不斷勞作，積累黑氣？那心口的微光又是什么？為什么如此微弱？
陸沉想得頭痛。
他現在的精神太虛弱了，只是集中精神“看”了一會兒，就感到陣陣暈眩。
他停止觀察，靠在柴堆上，真的休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