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那陣疼緩過來之后，我靠著墻，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年征兵，**的文書下來，每家征一男丁。
二弟已經及冠，小弟也過了十六。兩個人都比我還高壯些。
因為此前家里但凡有點好東西，永遠是先緊著他們：雞蛋是他們的，肉也要弟弟先吃夠。
他們比我這個大哥，體魄要康健不少。
可那晚，爹娘商量了一夜。第二天清早，爹把我叫到跟前，說：“你是老大，你上。”
我沒吭聲。
二弟站在院子里劈柴，斧頭落下去，咔嚓一聲，碗口粗的柴火就裂成兩半。
他力氣當真足。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爹。
爹說：“他年紀還小，吃不了那種苦”
于是我點了頭。
那時我剛成親不久，我的新婦蘇云娘還穿著紅嫁衣沒舍得脫，聽說我要走，整個人像被抽了魂。
她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說你去哪我去哪。
我蹲下來跟她說，戰場上刀劍無眼，我不能讓你守寡。
她不肯。
我把和離書遞給她那天，她搶過去撕得粉碎，又從針線筐里摸出剪子抵在脖子上，說你要敢走她就死在我面前。
我還是走了。
到了邊關才知道，人和人不一樣。新兵營里五百人，頭一仗下來只剩三百。
我命大，刀砍在肩膀上，骨頭露出來，軍醫用燒紅的鐵條燙上去止血，我咬著木棍硬是沒吭聲。
第二仗，箭射穿了小腿，我拖著那條腿跑了十里，血把鞋灌滿了。
第三仗，我被三個騎兵圍住，拼掉兩個，第三個一槍捅進我肋下，我攥著他的槍桿不撒手，用頭盔砸碎了他的臉。回營之后軍醫說再偏半寸就捅穿肺了。
那些年我記不清自己受過多少傷。
有一次在死人堆里躺了兩天兩夜，被收尸的民夫翻出來，還有口氣。他們說我是**爺不收的人。
可我每打一次勝仗，陛下賞下來的金銀綢緞，我一分沒留，全托人捎回家里。
我想著，我在外面拼命，他們在家里能過得好些就行。
那些年我往家里寄過很多信，沒有一封回音。
我想大概是路上丟了，又接著寄。
如今我回來了。
身上三十七道傷疤，左耳缺了一半，冬天傷口會自己裂開，陰天渾身骨頭都疼。
我站在自己拿命換來的宅子里，像條沒人要的野狗。
爹娘說我十年不回家，未曾盡孝。
弟弟們覺得我活該付出。
阿姐坐在角落里攥著帕子，嘴唇動了好幾次，到底沒敢幫我說話。
我想著這些，膝蓋又鉆心地疼起來，整個人靠在墻上，冷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老大！”
爹的聲音從廊下傳過來，帶著不耐煩：“讓你去老宅搬東西，你怎么還在這兒杵著？”
我抬頭看他，張了張嘴：“爹，我腿疼得動不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看我，那目光像在掂量我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你這才立了多大點功勞，就在家里擺起架子來了？我當爹的，使喚不動你了？”
我沒說話。
他又說：“讓你搬個東西就喊疼，那這些年你二弟替你跑前跑后，他怎么沒喊過累？”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變了形的腿，忽然覺得沒什么好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