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茶館------------------------------------------，緩慢而粘稠地覆蓋著城市。街燈次第亮起，在潮濕的、剛剛下過雨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昏黃而扭曲的光斑，像一串串破碎的琥珀。空氣里彌漫著泥土翻涌的腥氣和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膩到令人不安的桂花香。，風(fēng)衣領(lǐng)子豎著，抵擋著晚秋的寒意。他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檔案，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個月內(nèi)，四位社會名流，身份、職業(yè)毫無關(guān)聯(lián)，卻以同樣匪夷所思的方式崩潰——不是瘋了，是徹底碎了，意識支離破碎，仿佛被某種東西從內(nèi)部蛀空，只留下一具能呼吸的皮囊，和偶爾從喉嚨深處溢出的、意義不明的囈語。官方記錄上寫著“急性應(yīng)激障礙并發(fā)重度精神**”，但蘇惘知道，那只是給尋常世界看的遮羞布。守夜人處理的，從來都不是尋常之事。，一點暖光在氤氳的霧氣中搖曳。那是一家茶館，黑檀木的招牌，用某種近乎綠色的墨，寫著四個古樸的字——“忘川茶館”。名字透著不祥，位置更是蹊蹺。最新的受害者，那位以意志堅硬著稱的企業(yè)家，在徹底失去神智前，最后的監(jiān)控畫面，捕捉到他曾在這條巷口徘徊，目光癡迷地望向深處。。鞋跟敲擊在**的青石板上，發(fā)出空洞的回響，巷子兩旁的墻壁高聳，爬滿了枯萎的藤蔓，陰影幢幢，仿佛有無數(shù)只眼睛在暗中窺視。、似乎是用整塊陰沉木雕成的門，一股奇異的暖香撲面而來，瞬間驅(qū)散了外面的陰冷。那香氣很復(fù)雜，初聞是清冽的茶韻，細品之下，卻仿佛糅合了某種冷香、舊書卷的霉味，以及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或許是錯覺。。光線晦暗，只有幾盞懸掛的宮燈散發(fā)著朦朧的光暈，照亮了有限的空間。桌椅皆是古物，紋理細膩，包漿溫潤，空氣里浮動著塵埃，在光柱中緩慢舞動。最引人注目的是室內(nèi)一側(cè)，竟有一道活水，蜿蜒而過，水聲潺潺，水面上彌漫著白色的寒氣，使得整個空間更加幽邃迷離。這就是“忘川”？蘇惘心中微哂。，大約十八九歲年紀，眼睛圓而亮，未語先笑，透著不諳世事的天真。“歡迎光臨忘川茶館！先生一位嗎？”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幾分雀躍，打破了這里的沉寂。，目光卻越過她，掃視著整個茶館。客人不多，分散在角落，都安靜地品著茶，神情模糊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不真切。“這邊請！”少女引著他走向一個靠水的位置，“我叫白小荻，是這里的侍應(yīng)。先生想喝點什么？我們這里有……隨便。”蘇惘打斷她，聲音有些冷硬。他不是來品茶的。，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態(tài)度，依舊笑盈盈的：“那我來幫先生推薦吧！我們店主最近剛到了一批‘不知春’，味道很特別哦，我這就去請店主為您準備。”，她也不等蘇惘回應(yīng)，便腳步輕快地轉(zhuǎn)向了后堂。，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他的職業(yè)本能讓他迅速評估著環(huán)境——出口位置、可能的隱藏空間、那些客人的狀態(tài)……一切看似正常，卻又處處透著不正常。那水汽太寒，那香氣太詭，那安靜……太過于死寂。連水流聲都仿佛被某種力量約束著，不敢過分喧嘩。，一道身影從后堂的簾幕里轉(zhuǎn)出。
蘇惘的目光瞬間被攫住了。
那是一個怎樣的人。
穿著月白色的寬大茶人服，更顯得身形單薄，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走。墨色的長發(fā)未束，隨意披散在身后，幾縷垂在蒼白的臉頰邊。她的容顏是一種近乎鋒利的精致，眉眼如畫，唇色很淡，像初綻的櫻花瓣，但偏偏眼尾泛著一抹天然的、驚心動魄的薄紅。她捧著一個烏木茶盤，步履輕緩，走過來時，寬大的衣袖微微晃動，整個人像是一縷從古典工筆畫中走出來的幽魂，脆弱得不可思議。
這就是店主？虞清歡。
她走近，蘇惘能更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的細節(jié)——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下頜線條優(yōu)美而脆弱，脖頸修長，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細微地搏動。她微微喘著氣，似乎只是從后堂走到這里，已經(jīng)耗費了她不少力氣。
“先生，您的茶。”她的聲音響起，如同玉珠落盤，清泠泠的，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勾人心弦的軟糯。
她將茶盤放在桌上，然后開始嫻熟地溫杯、投茶、沖泡。手指纖長，骨節(jié)分明，同樣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蒼白。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古雅的韻律，仿佛不是在泡茶，而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蘇惘沉默地看著。他試圖將眼前這個弱不禁風(fēng)的女子和那些精神崩潰的**聯(lián)系起來，卻發(fā)現(xiàn)很難。她看起來太純凈，太無辜，像一件極易碎的藝術(shù)品，需要被精心呵護。
“巷口風(fēng)大，先生似乎沾染了些寒氣。”虞清歡輕聲說著，將一盞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湯澄澈，呈現(xiàn)出一種極淡的黃綠色，氤氳的熱氣帶著清幽的蘭花香。
就在她遞過茶盞的瞬間，她的指尖，極其不經(jīng)意地，輕輕掠過了蘇惘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背。
那一觸，冰涼、柔軟，像一片雪花，又像一條冷血的、美麗的小蛇悄然滑過。
蘇惘的心猛地一跳。
一股奇異的感覺順著那接觸點，瞬間竄遍了整條手臂，直達心臟。那不是電流般的**，而是一種……更深層、更隱秘的漣漪。仿佛一顆石子投入了古井無波的心湖，蕩開的圈圈波紋，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以及一絲潛藏的危險預(yù)警。他常年與詭秘打交道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心，在這一刻竟然有些渙散。
他抬眼，對上虞清歡的視線。
她的眼睛很美，瞳仁極黑，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此刻漾著溫和的笑意，眼波流轉(zhuǎn)間，那抹天然的薄紅更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艷色。然而，在那片看似清澈的潭水最深處，蘇惘似乎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某種難以形容的東西，像是……興趣？或者說，是獵人發(fā)現(xiàn)值得一玩的獵物時，那種饒有興味的打量？
但那感覺消失得太快，快得讓他以為是燈光造成的錯覺。
“謝謝。”蘇惘端起茶盞，借以掩飾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tài)。茶香入鼻，清醇甘醇，確實是他從未嘗過的好茶。他抿了一口，溫?zé)岬牟铚牒韲担瑤硪还膳猓瑓s奇異地未能完全驅(qū)散手背上那殘留的、冰涼的觸感所帶來的異樣。
“小店偏僻，難得有客人專門尋來。”虞清歡在他對面坐下，姿態(tài)優(yōu)雅而放松，寬大的衣袖垂落，更顯得她身形纖弱，“先生面生，是第一次來？”
“聽說這里的茶好。”蘇惘避重就輕，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似乎壓抑著某種不適的喘息，“店主身體似乎不大好？”
虞清歡聞言，抬手輕輕掩住唇，低低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不太正常的潮紅，更添幾分病態(tài)的嬌媚。“**病了，心疾而已，不礙事的。”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脆弱，“生來如此，習(xí)慣了。”
心疾……蘇惘默念著這兩個字。檔案里，似乎有一位受害者，在崩潰前曾對他的心理醫(yī)生提過，夢見一位“有心疾的仙子”。
是巧合嗎？
他看著虞清歡，試圖從她那雙過于美麗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但她只是坦然地看著他，眼神純凈，帶著些許因病弱而生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對陌生人的好奇與善意。
“這茶，名叫‘不知春’。”虞清歡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品起來，可還合意？”
蘇惘點了點頭，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她放在桌面上的手。那雙手安靜地交疊著，指尖修剪得圓潤干凈，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澤。就是這雙手，剛才那不經(jīng)意的一觸，在他心中掀起了波瀾。
“很好。”他簡短地回答，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望向窗外。小巷的夜色更濃了，仿佛一張巨獸的口，將這間詭異的茶館含在嘴里。而茶館內(nèi)，暖香氤氳，水流潺潺，美人如玉，茶香清幽，構(gòu)成了一幅靜謐到近乎虛幻的畫面。
但他知道，這平靜之下，一定潛藏著什么。那些破碎的意識，那些無意識的囈語，還有手背上那揮之不去的、冰涼的觸感……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他只是剛剛，掀開了這個故事的第一頁。而執(zhí)筆之人，似乎正是眼前這個看起來一陣風(fēng)就能吹走的病弱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