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江凝霜棄前塵
定遠侯蕭放是長安城出了名的敗家子。
七年前,他對江南赫赫有名的悍嬌娥沈竹清一見鐘情。
為了嚇退蕭放,沈竹清出了三道難題:
第一,她要天上的星星和水中的月亮,他便跑到西域求來了金絲琉璃,和工匠學了手藝,親自雕了星星和月亮送給她。
第二,她要看江南燈火只為她一人亮,他便走遍江南的每一戶,散盡錢財、說破了嘴皮,帶著她登上酒樓看萬千燈火拼出她的模樣。
第三,她脾氣大,性子急,做不到三從四德,他便牽著她的手到城門樓下,雙膝跪地,親自為她打造了鐵算盤,握著她的手,在眾目睽睽下打了自己十個巴掌。
沈竹清終于動容,帶著萬貫家產嫁給落魄的他。
婚后,她用一把鐵算盤打得他讀書算賬,不敢有納妾之心。
可不曾想,竟打得他在外有了家,還帶回府里要抬平妻。
聽完他的話,整個侯府上下氣都不敢喘,生怕沈竹清發瘋,從背后抄出鐵算盤,追著蕭放打。
可這次沈竹清沒有動。
她只問了一句,“你說的,可有半分玩笑在內?”
若是放在以前,聽她這么說,蕭放一定會哄。
但這一次,他忍著發抖的聲音,目光堅定。
“清兒,蕓兒已經把女子最珍貴的東西給了我,你常訓誡我要有擔當,我豈能負了她?”
“今日無論你愿不愿意,我都會納蕓兒為妾,等她生下孩子,我便將她抬為平妻。”
這一刻,下人們的唏噓聲,那位叫蕓兒的姑娘嬌滴滴的呼喚,以及蕭放鏗鏘有力的承諾,都成了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摳了摳掌心,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但抬眸時,神色平和,像是聽了一場戲。
“好啊。”
她淡淡地指著侯府大門,“昔日我幫你贖回了這宅院,后來,你從門口跪到后院,三步一叩首地求我嫁給你。”
“今日,你若是能為她做到如此,那我便成全你二人。”
從府門跪到主母正院?
一里地,三百余步,最快也要五刻。
即便他能撐得下來,等跪到了地兒膝蓋也要廢了。
蕭放的臉白了又白,膝蓋隱隱約約有刺痛。
聞信匆匆而來的蕭老夫人一巴掌甩在沈竹清臉上,打得她臉偏向另一側。
蕭放下意識伸手扶著她,卻在瞥到宋蕓慘白的臉時,退了回來。
“別怕,我母親很好說話的,只是清兒她今日做得過分了些。”
宋蕓哭得梨花帶雨,“侯爺萬不可為了蕓兒鬧得家宅不寧,我還是走好了......”
說完,她抱著琵琶與沈竹清擦身而過。
“啊——!”
宋蕓忽然崴了一腳,尖叫著撲到橋下的池塘里,“侯爺,咕嚕,救,救孩子!”
沈竹清直直地看著蕭放脫掉外衫跳到湖里,明明不會游泳,但臉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蕭老夫人看到兒子落水,嚇得連忙叫人把他倆撈上來。
在水里時,蕭放一直舉著手托舉著宋蕓,她沒什么事,只是臉色蒼白。
等她被下人救上岸后,蕭放松了口氣,一連嗆了好幾口水。
這會兒正昏迷不醒。
宋蕓哭得撕心裂肺,“都怪蕓兒啊!要不是夫人推了我,侯爺也不會為了救我腹中胎兒變成這樣!”
見狀,蕭老夫**怒,“沈竹清!平日里你囂張跋扈,我念你是為了侯府和我兒好,這才不與你計較!”
“現在,你竟然膽子大到要害死我的孫兒和兒子!”
兩人叫囂著要沈竹清好看。
沈竹清始終面色淡淡的,被冤枉了也不辯解,而是手伸向背后。
眾人見到她掏出鐵算盤,面色一僵,下意識退后一步。
蕭老夫人抖著手,“你想對我兒做什么!”
啪。
沈竹清用鐵算盤甩了地上的蕭放一巴掌,緊接著他吐出一口水,猛地坐起身。
臉上鮮紅的印子叫眾人臉色一白。
蕭老夫人指著沈竹清的鼻子大罵,“你別以為我們定遠侯府不敢休了你!”
沈竹清收起算盤。
“休書?犯了錯的是他蕭放,就算休,也是我休了他!”
“你們侯府落魄,七年前若不是我用嫁妝填補,何能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
“當初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不是他蕭放是誰,拉著我的手說后宅只能有我一人的不是老夫人您是誰?”
“我沈竹清也不是不講理之人,蕭放變心,我尋個證據有何不可?若是真愛,我又豈會棒打鴛鴦?”
這番話說得侯府上下目光躲閃,就連墻角外看熱鬧的百姓也心虛地對視。
江南之時,蕭放在宋蕓面前營造的大男子形象頓時轟然倒塌。
他掛不住臉,抖著聲音高聲威脅:
“沈竹清,誰家郎君不是三妻四妾,我守了你七年,已是足夠尊重你!”
“我可以為了蕓兒跪,但絕不是怕你!”
“你若執意讓我跪,實乃妒婦,難當主母風范,我便只能送你一紙和離書!”
沈竹清點點頭,叫人拿來筆墨,往他懷里一扣。
“寫。”
蕭放愣住。
看到她冷臉,他習慣性地拉著她的手晃,從前哄她的那些話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
“好娘子,我只是同你開個玩笑。”
“蕓兒與你是老鄉,她彈得一手的好琵琶,她進了府你也能有個解悶的。”
“你放心,侯府當家的女主人還是你,往后她也會敬你一聲姐姐,這一點不會變的。”
說著,他當真寫了一份和離書遞給她。
“你想要和離書我應你,半個月期限,清兒,我信你不會走的,你也一定能接受蕓兒的。”
隨后蕭放一步步走向府門,衣袍一撩,筆直地跪下去。
蕭老夫人一邊抹眼淚,一邊跟著。
宋蕓也想跪,被蕭放拉住,“你還懷著孕,我舍不得。沒事的,清兒是我妻子,你也是,她有過的待遇,我也會為你做一遍。”
后邊的那些話,隨著沈竹清離開也逐漸模糊。
她看著手里的和離書,垂下眼眸,不多時,一滴淚砸到紙的最下方。
沈竹清看向婢女,“去把賬本拿來,點點賬,半月后,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