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然在這個城市活了三十三年，終于活成了一顆螺絲釘——還是一顆生銹的。
他在城南一家半死不活的廣告公司做文案，月薪四千八，扣完房租水電，剩下一千出頭。他每天擠兩個小時地鐵上班，在工位上對著電腦憋文案，下班再擠兩個小時地鐵回去，窩在出租屋里刷手機，直到眼睛發酸。
他的生活像一條被人踩了無數遍的斑馬線，灰撲撲的，沒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要說唯一的愛好，就是周末逛潘家園。
他當然知道潘家園十件東西九個假，剩下那個是高仿。但他喜歡那種感覺——在成堆的破爛里翻翻撿撿，偶爾花幾十塊錢買塊舊表、買個銅墨盒，回去擦擦洗洗，擺在出租屋的架子上。這些東西不值錢，但至少是真的舊，不是他那種真的窮。
那是一個周六的下午，北京刮了一天的風，到了傍晚才消停。潘家園的攤主們開始收攤，李默然慢悠悠地穿過地攤區，準備打道回府。
一個老頭正在收攤，把地上擺的字畫卷起來往麻袋里塞。有一幅畫沒卷好，攤開在地上，被風吹得簌簌響。
李默然本來已經走過去了，但不知道為什么回頭看了一眼。
也許是因為那幅畫上的一棵樹。畫的是山水，筆墨很密，層層疊疊的，遠看黑乎乎一片，但仔細看，那些墨色里面有東西——山石、樹木、溪流、茅亭，一層推著一層，像是一個藏起來的世界。
“這畫怎么賣？”李默然隨口問了一句。
老頭頭也沒抬：“一百。”
“便宜點。”
“八十，不能再低了。”
李默然猶豫了一下。八十塊錢夠他吃兩天的飯，但這幅畫掛在出租屋里，至少比墻上那塊水漬好看。
“行吧。”
他掃碼付了錢，把畫卷起來夾在胳肢窩底下，走了。
回到出租屋，李默然把畫攤開在桌上，想仔細看看。
畫心大約三尺長，一尺半寬，紙已經發黃發褐，邊緣有些蟲蛀的**。畫面很滿，近處是亂石和雜樹，中間一道溪流蜿蜒而過，遠處山巒重疊，云氣氤氳。筆墨極其繁復，千筆萬筆，但繁而不亂，每一筆都扎扎實實，像是有人用毛筆在山川上繡花。
左上角有幾行題跋，字跡是小楷，寫得很工整，但李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