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沒有名字------------------------------------------。。整個后腦勺都像被人用鐵錘砸過，悶的，一跳一跳，每跳一次太陽穴跟著抽。嘴里有股金屬味，咸的，舌根發(fā)麻，牙齒咬合的那條縫里全是。。。滑，硬，有一層薄薄的涼意滲進衛(wèi)衣的布料。他動了動手指。關(guān)節(jié)僵得像生了銹。。，三四米。喘氣聲。急促的，是那種哭到一半硬憋住的頻率。嘴唇可能在抖。更遠的地方有人把呼吸吞進喉嚨又吐出來，反復(fù)。左后方有磨牙的聲音，像在咬碎冰塊。。。一個，兩個，四個……七個呼吸源。加上自己，至少八個。最遠的那個心跳特別快，至少一百二往上。。。。不是黑。是一堵密實的灰，沒有形狀沒有邊界，像被包裹在什么東西的胃里。地面是金屬的，暗色，不反光，接縫處嵌著細窄的凹槽。他撐起半個身子，才發(fā)現(xiàn)自己穿著一件灰色衛(wèi)衣。。。更像是那塊區(qū)域被誰的指甲劃了一道，然后從縫里透出光。光越來越亮，撐成一塊板子的形狀。一米多長，半米寬。懸浮在空中。慘白的光打在金屬地面上，把他的影子釘死在腳下。。暗紅色。。
規(guī)則一：每10分鐘必須有一個人推開面前的門。
規(guī)則二：推門的人不會知道門外是什么，但留下的人會知道。
規(guī)則三：違反規(guī)則一的人，將替代推門者的命運。
底部一行小數(shù)字在跳。
09:58
"什么……"
有人開口。男的，三十多歲。聲音發(fā)緊，尾音往上飄。
"門？什么門？"
"你們看見了嗎？規(guī)則板。在那兒。"
"我什么都看不見。"
在黑暗的空間里，七八道視線釘在那塊發(fā)光的板子上。有人膝蓋撞到了地，咚一聲，疼得短促地吸了一口氣。
陸沉沒出聲。
他盯著規(guī)則板的最底下。
三條規(guī)則寫完了。版面還沒完。暗紅色字體的右下角，還有一行東西。
極小。灰白色。大概是上面那個字號的七分之一。不貼著板子根本看不到。但它的左邊距和上面三條不一樣。差了兩毫米。上面三行全是從左邊10.5厘米的位置開始排的，齊得像用尺子量過。唯獨這一行，10.7。
這個偏差不屬于排版。
身后有人尖叫。
"出來了！"
一道縫撕開灰色的空氣。黑色。門板狀的黑色，從一條細線撐成一個人寬，沒有框，沒有墻，懸浮在虛空中。
倒計時跳了個字。09:42。
"誰來？"
"什么意思誰來？誰**想死？"
"規(guī)則說了！十分鐘之內(nèi)必須有一個人推！不推的話違反規(guī)則三，替代推門者的命運！"
"你怎么知道推了不會死？"
"……"
沒人動。呼吸聲密得像夏天傍晚的蚊群。
陸沉的視線從那行小字上收回來。
不夠。信息不夠。那行小字寫的內(nèi)容被倒計時的緊迫感蓋住了，他只看到了開頭兩個字。
"推。"
中年男人站起來。四十歲上下，襯衫領(lǐng)口被汗浸濕了一圈。他走到門前面。手抬起來，猶豫了，又放下去。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在抖。
"反正十分鐘。"他自己說給自己聽。聲音沙的。"第一輪。應(yīng)該沒什么。"
門開了。門后面什么都沒有。沒有光，沒有暗，沒有距離，沒有方向。一塊被掏空的現(xiàn)實。
中年男人從腳底板開始消失。先是鞋，然后腳踝。沒有掙扎。沒有叫。他的臉在最后半秒里變了。不是疼。肌肉抽了一下。舌頭頂出來又縮回去，快。
門關(guān)了。板子跳出一行字。
第一輪淘汰完成。剩余人數(shù)：16。
底部出現(xiàn)畫面。灰白色的開闊空間。石板路。中年男人站在上面，四下看。
"他沒事！看！他還在！"
女聲。尖，抖，拼命把聲音往上拔。像溺水的人夠著了最后一塊浮木。
陸沉站起來。膝蓋有點發(fā)軟，站了兩秒才穩(wěn)住。往規(guī)則板的方向走了四步。板子浮在他頭頂偏左的位置。他仰頭看。
小字。七個字。
第三個推門的人不會被淘汰。
他看了四遍。
"淘汰"這個詞跟規(guī)則三里的措辭一模一樣。但"不會"的語調(diào)不同。規(guī)則三是威脅。這行是注釋。語氣不像是系統(tǒng)寫的。系統(tǒng)用的詞都是命令句。這行不是。
十個字里有一個不對勁。
指腹底下黏了一下。汗。冷的。金屬地面的溫度又降了一截。
第二個十分鐘。
有人推了。二十出頭的女生，剛才哭的那個。她走得很快，幾乎是跑。門開了。消失。石板路上多了一個人。
第二輪淘汰完成。剩余人數(shù)：15。
10:00
周遭的噪音頻譜變了。之前是發(fā)抖的、小的。現(xiàn)在有人罵了。臟話，短促，砸在地上。有個男的蹲著拿拳頭捶地板，一下兩下三下，指關(guān)節(jié)悶響。女生的哭聲停了。不是好起來了。是哭不動了。
"第三個。"
陸沉想。他往前走了兩步。
牙齒磕在一起。太硬了。后槽牙磨得太陽穴嗡嗡響。
"你干嘛？"
有人拉他袖子。他甩開了。
門在他面前兩米。黑色的門板面上什么都沒有。連紋路都沒有。干干凈凈。干凈得讓他想吐。
碰上去的時候手指被凍了一下。門板的溫度低于周圍空氣。不是寒冷。是那種摸到冬天鐵欄桿的凍，指腹貼上去會粘住一兩秒的感覺。
推。
腳底下空了。
是有東西從腳底板開始把他往外抽，像從管子里擠牙膏。胃翻了個個兒，嘴里那股鐵銹味被風(fēng)灌進嗓子眼，苦的。整個身體翻轉(zhuǎn)了一百八十度，背朝天，臉朝地。灰色的大地在視野里飛速后退。
落地。
腳踩上石板。軟的。粗糙的。砂礫嵌在石頭的縫隙里。
天，地，建筑。全灰。不是單調(diào)的灰。是分層的灰。近處的石頭淺一些，遠處的樓深一些，再遠的天更淺一些。風(fēng)吹過來，涼的，什么味道都沒有。
那個中年男人蹲在路邊。女生站著，兩只手攥著袖口，指節(jié)發(fā)白。
他們看過來。目光從他臉上掠過，沒停。他不是人。他是空氣。是被淘汰之后飄過來的另一個物件。
走了大概十步才想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還在。
手。自己的手。手指細，指甲剪得短，左手食指側(cè)面有一個被筆磨出來的繭。他認(rèn)識這雙手。
然后是左手腕。凹下去的那道疤。窄，長，從腕骨橫切到手背方向四厘米。邊緣的皮比旁邊白一點，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舊河床。
他摸了摸。
疤在發(fā)燙。
是從皮底下往外透的。熱的。像有人在那道疤的深處點了一根火柴。
"你。"
五米外。
他轉(zhuǎn)身。
一個年輕男人靠在一棟灰色建筑的墻上。夾克是灰的，頭發(fā)亂糟糟的，嘴角叼著半塊干糧。他在嚼。
嘴動得很慢。
他的眼睛在陸沉臉上停了三秒鐘。是在認(rèn)。像翻抽屜。翻到第三格的時候，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明顯。兩毫米。然后目光滑到陸沉的手上。
"第三個"
陸沉的手指蜷了一下。衛(wèi)衣兜太淺，塞不進去。他把手背到身后。
墻上那個人直起身來。夾克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拇指那么大，灰色的，看了一眼，塞回去。掏出來的時候他的小指無意識地彈了一下，像在確認(rèn)什么東西還在。
"兩年。"他說。聲音不緊不慢。"四個副本。還活著。"
停了半拍。嚼東西的聲音。
"周衍。"他說。
陸沉看著他。沒接。
"你看見了。"周衍指了指浮在空中的規(guī)則板。板子也跟過來了，停在他們中間偏上的位置。他指的底部。
"那行字，排版偏了兩毫米。"
"系統(tǒng)不出排版偏差。"陸沉說。
安靜。
遠處那幾棟深灰色的樓和淺灰的天之間，有一層幾乎看不到的分界線。是空氣本身的顏色在過渡。
"上一個能看見那些字的人。"周衍嚼著東西。"三年前了。"
"人呢。"
"空殼了。"
周衍看了看遠處那棟灰得最深的建筑。樓頂缺了一個角，白色的填充物像骨頭碴子一樣露在外面。
"舊區(qū)。以后你會去。人形的。會走的。什么都不記得。"
風(fēng)從兩棟灰色建筑之間灌進來，嗚的一下。陸沉后頸的汗毛豎了一瞬。涼的。
"你叫什么。"
周衍頭也不回地問。
嘴張了。名字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
說不出來。
是那個字走到嗓子眼的時候，左手腕上的疤燙了一下。燙得他下意識把手縮回來。
"……陸沉。"
說出來了。
聲音發(fā)干。像砂紙擦過鐵皮。
周衍沒回頭。繼續(xù)走。灰色石板路上兩串腳步聲，一前一后。遠的那個節(jié)奏均勻，近的那個，他的，有點亂。
走了十幾步，陸沉突然停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
金屬地板上什么都沒有了。門也沒有。板子也沒有。其他人也不在。只剩灰撲撲的空間和風(fēng)。
疤還在燙。
他把手揣進兜里。兜底有個洞。手指穿過去了，摸到外面大腿的布料。涼的。
繼續(x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