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患癌后,我和父親斷絕關系
第一章
我爸說,每個小孩只能叫一千次爸爸。
而我已經叫了他九百九十九次。
再叫一次他就會死,我就沒有爸爸了。
我信了,從此沒有離開家里再也沒有見過他。
二十年后,我得了肝癌,住進了醫院。
爸爸小心翼翼地拉著我的手:“小雨,你能不能再叫一次爸爸?”
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笑著叫了他最后一次。
“爸爸,一千次已經用完了,你怎么還不死?”
......
聽到這句話,爸爸手中的保溫桶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湯水灑了一地。
病房里安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這......我沒聽錯吧?”
“**從老家坐了二十個小時硬座趕來照顧你,你還咒他死?”
一眾親戚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
“真是**!她爸一大早專門去買的新鮮活魚,就為了讓她補充營養,居然還不領情!”
“怪不得會得肝癌,原來是老天爺看不下去了!”
“說不定當年**車禍去世,也是被這個白眼狼克死的!”
爸爸手忙腳亂地撿保溫桶,不小心碰到桌上的包掉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一只金鐲子,靜靜地滾到我腳邊。
我彎腰撿了起來。
爸爸抬頭,聲音有些發顫。
“小雨,這個鐲子,爸爸給你修好了。這些年,婷婷一直想要,我沒給。”
他撿起保溫桶和散落的東西放到桌上,局促地搓了搓雙手。
“小雨,爸爸希望你健康的出院。”
我面無表情地道:“鐲子我收下了,至于祝福,還是留給你的女兒***吧。”
身后一片嘩然。
“太過分了!”
“快錄下來,我非發到家族群里,讓所有人都看看這沒良心的**!”
閨蜜小琳從門外急匆匆地跑進來,張開手臂擋在我身前。
“你們什么都不知道,憑什么這么說小雨?”
我感激地拍了拍小琳的手,靠回病床上,任由護士給我換點滴。
冰涼的藥液順著血管流進來,像這些年所有咽下去的委屈,涼颼颼的。
時間已經過去二十年了。
如今這只鐲子又回到了我手里,但它的尺寸已經戴不上我的手腕。
正如那一聲“爸爸”,我已經不再渴望。
我釋然地笑了笑。
“看來今天是個清算舊賬的好日子。”
在眾人審視的目光中,我講起了過往。
小時候,爸爸曾經是我的全世界。
媽媽在我五歲的時候因病去世,是爸爸一手把我帶大的。他給我扎辮子,給我**蛋羹,下雨天背著我趟過漫水的路去上學。
我很喜歡黏著他,整天追在他身后喊爸爸、爸爸。
他每每都會放下手里的事情,把我舉過頭頂,用胡子扎我的臉。
“小雨乖,爸爸在呢。”
我以為可以一輩子這樣幸福下去的。
直到我八歲那年,他把繼母和她的女兒領進了門。
那天,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衣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
我抱著他的大腿:“爸爸,今晚我想吃水煮魚。”
他慌張地一把推開我,不安地看了看門口的繼母和繼妹。
隨后他蹲下身,注視著我。
“小雨,爸爸要告訴你一件事。”
“每個小孩一輩子只能叫一千次爸爸,你已經用掉了九百九十九次。”
我愣住了。
“再叫一次,爸爸就會死,你就沒有爸爸了。”
“記住了嗎?”
我拼命忍住眼淚,用力點頭。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叫過爸爸。
第二章
高興的時候想和他分享,那聲“爸爸”到了嘴邊,又生生咽回去。
在學校里被***帶人欺負,也不敢叫著說找爸爸,生怕一不小心就把爸爸叫死了。
我就這樣小心翼翼地活著,像守著一盞隨時會滅的燈。
我再也不是那個被舉過頭頂、被胡子扎臉的小女孩了。
繼母和***住進來之后,爸爸每天都在教育我。
說我是姐姐,要讓著妹妹。
家和萬事興,家里和諧了,日子才好過。
那天放學回家,我發燒了,渾身發冷。
推開門,看見***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穿著我的毛衣。
那是媽媽親手織的,上面繡著一朵小雨滴。
我走過去聲音發啞道:“這是我的毛衣。”
***連眼皮都沒抬:“現在是我的了。叔叔說給我的。”
我轉頭去找爸爸。
他站在廚房門口,手里端著給***熱的牛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繼母的臉色。
繼母正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剝橘子,沒有抬頭。
爸爸把嘴閉上了。
他走過來,壓低聲音:“不就一件毛衣嗎?回頭爸再給你買一件。”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
我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眼淚掉了下來。
***“哇”地一聲哭了,跑過去抱住繼母。
繼母把橘子往桌上一摔。
“老劉,你看看你這閨女,一件破毛衣也值當吵吵?我們才住進來幾天,她就這么欺負我閨女?”
爸爸的臉色變了,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拉進了房間。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像**。
“阿姨要是走了,這個家散了,你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你就不能讓著點?非要鬧得雞飛狗跳?”
我張了張嘴,想說那是媽媽給我織的毛衣。
想說我已經讓了她玩具、讓了她房間、讓了她所有的一切。
可是我看著爸爸陌生的臉,最終什么也沒說。
我把自己縮在床角,聽著客廳里繼母和***的說笑聲,聽著爸爸小心翼翼地賠不是的聲音。
后來,***天天穿著那件毛衣在我面前晃悠。
那天之后,爸爸不再當著繼母的面跟我說話了。
只是偶爾偷偷塞給我幾十塊錢,讓我在學校食堂吃點好的。
我仍然不明白,為什么他自己的工資,給自己的親生女兒,還要像做賊一樣。
但我什么都沒有問。
我不再在家里主動要任何東西,***的東西,我更是碰都不會碰一根手指頭。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那只金鐲子,是媽媽留給我的遺物,是我唯一的念想。
媽媽去世前拉著我的手,把它套進我的手腕。
“小雨,媽媽對不起你,不能看著你長大了。這個鐲子你戴著,就當媽媽陪著你。”
從此,我再也沒有摘下來過。
那天我放學回家,剛推開門,***就沖了過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盯著那只鐲子。
“我要這個。”
她說著,就開始用力往下拽。
我強壓著怒火,試圖講道理。
“這是我媽留給我的......”
她非但不松手,反倒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這是我的!這個家里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
滿腔怒火終于壓抑不住,我狠狠推了她一把。
“松手!”
我到底比她大幾個月,一把就將她推倒在地。
她坐在地上,開始放聲大哭。
爸爸從臥室跑出來,一臉緊張,仿佛做錯事的是我。
繼母也聞聲從房間走了出來,默默站在爸爸身后。
問清緣由后,爸爸竟然向我投來乞求的目光。
“給妹妹吧......回頭爸再給你買個新的。”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曾經**我的頭,跟我說:“小雨,這是媽媽給你的,要好好戴著,永遠不要摘下來”。
這些話,他忘了嗎?
這些日子以來,媽媽留下的賠償金,他用來養著繼母和***,這些我無法干涉。
可這只鐲子,是媽媽留給我的遺物。
是我對自己最后的身份認知。
我也來了軸勁,直直盯著爸爸的眼睛。
“這個家里,我什么都可以讓著她。”
“但這只鐲子,我死也不會讓。”
***一聽,哭得更大聲了,邊哭邊蹬腿。
繼母蹲下身去哄她,哄了幾句哄不好,抬頭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突然就崩潰了。
“那你就**啊!”
他聲嘶力竭地大吼,然后抓住鐲子,狠狠一拽。
鐲子變形了,從我手腕上脫落。
慣性將我整個人甩了出去,后腦勺磕在茶幾上。
眼前一黑。
爸爸的尖叫聲傳來。
“小雨!小雨!”
他煞白的臉出現在我上方,聲音越來越遠。
“對不起,爸爸對不起......不要有事,求求你不要有事。”
他抱起我狂奔出門,久違的溫暖讓我想哭。
第三章
在醫院縫了針后回到家,繼母和***不在,說是回娘家了。
那幾天,爸爸好像又變回了那個愛我的爸爸。
他給我燉排骨湯,給我煮愛吃的水煮魚。
晚上坐在我床邊,握著我的手,給我講故事。
我好像又變回了小時候那個,常常騎在爸爸肩頭騎大**小女孩。
只是有一點,我仍然不敢叫爸爸。
那個荒謬的謊言,是在幾天后被戳破的。
那天我去小琳家里玩,她趴在沙發上,一聲接一聲地叫著爸爸。
“爸爸爸爸,你看這個。”
“爸爸爸爸,你來一下。”
我看著小琳歡快的笑容,終于忍不住開口提醒她。
“你少叫兩聲。”
“每個孩子只能叫一千次爸爸,叫滿了,爸爸就會死。”
“我已經叫了九百九十九次,再也不敢叫了。你也省著點用。”
她愣了幾秒,然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跑進廚房抱住爸爸,說爸爸你別死,我不要爸爸死。
她爸爸聽完緣由,哭笑不得。
“傻孩子,爸爸怎么可能被叫死呢?”
“你就是叫一億次,爸爸也不會死的。”
為了向我們證明,他找出一個計數器,讓小琳當場叫一千次爸爸。
一聲,兩聲,三聲。
...
九百九十八聲。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的盯著叔叔。
直到小琳叫到了一千聲爸爸。
叔叔還好好的在我眼前,溫柔的看著小琳。
我才知道,叫一千次爸爸,不會出事。
她的爸爸還活著,還笑著。
“你看,爸爸沒死吧?”
他寵溺地揉了揉女兒的頭發,再看向我的眼神,帶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后來才知道,那叫憐憫。
而當時,我只是迫不及待地跑回家。
我要告訴爸爸我知道了,爸爸不會被叫死,我又可以叫爸爸了。
叫一萬次,叫一億次,他都不會死。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爸爸的聲音。
他低聲下氣地對繼母說。
“婷婷什么時候才能叫我一聲爸爸?”
我推門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是真心把婷婷當成親生女兒,就因為怕她聽著心里不舒服,我都不讓小雨叫我爸爸了......”
繼母聲音尖厲地說了什么,我聽不清。
只聽見爸爸說。
“哪怕一聲,我也知足了。”
原來,全世界只有我會把爸爸叫死。
婷婷的一聲爸爸,卻能讓他盼得望眼欲穿。
我垂著手站在冰冷的樓道里,站了很久很久。
從那之后,我變得很乖很懂事。
我什么都讓著***,在這個家里,我已經沒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叫不叫爸爸,有什么重要的呢?
我不缺吃穿,不缺零花錢。
即使那些都是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得來的。
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
我有房間住,有學上,沒有人打罵我,**我。
與***爭搶那可憐的寵愛有什么重要?
此后我的目標只有一個,考上理想的大學,遠遠離開這里。
我想,只要我不在乎,就沒有人能傷害到我。
可我還是太天真了。
**章
高考成績出來,我是市里的文科狀元。
還沒來得及高興,爸爸就推開了我的房門,一臉為難地在床邊坐下。
“小雨,爸跟你商量個事。”
他搓了搓手,沒敢看我的眼睛。
“**妹沒考好,本科線都沒過。你今年......能不能別走了,陪她復讀一年?”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憑什么?”
爸爸臉色變了變,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責備。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自私?**妹眼睜睜看著你上大學,她自己還得去復讀,她心里能好受嗎?”
“你成績這么好,再學一年肯定能成省狀元。就一年,你的生活費翻倍,吃的穿的爸都給你買最好的。”
我忽然想笑。
“她要是不想活了,我是不是也得陪著**?我吃的穿的你全給我燒最好的?”
爸爸的臉漲紅了,騰地站起來。
“你說的是什么混賬話!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這些年我為這個家操了多少心,為了家里的和諧,我做了多少讓步,我說過什么?”
我也站起來。
“我體諒你這么多年,誰又體諒我了?”
“這個家是誰的家?這個和諧是誰想要的?你努力什么了,犧牲什么了?不都是我在努力,你每一次犧牲的不都是我嗎?”
他噎住了,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個表情,和當年我為了搶鐲子把***推倒時一模一樣。
他大概習慣了我這些年的順從,習慣了我說什么都行、讓什么都行。
他大概忘了,我為了維護在乎的東西,也會露出爪牙。
爸爸捂住心口,喘了幾口氣,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這么做,不也是為了你?為了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我冷冷地看著他。
“你問過我嗎?我想要這樣的家嗎?”
“我媽留下的賠償金,夠我們父女倆過得很好。是你非要再找一個見錢眼開的女人,非要討好她的女兒,非要讓我像個外人一樣活著。”
“現在你跟我說,這是為了我?”
爸爸被我問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
他搖了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我真沒想到,你會變成這樣。”
那天之后,爸爸沒再提復讀的事。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錄取通知書寄到那天,我一大早就去***領。
可找遍了所有信件,都沒有我的。
我去前臺查信件,剛報上名字,工作人員就笑了。
“張小雨?**可真是上心,自從填完志愿,他天天來問有沒有你的信件。”
“你的通知書一到,他就取走了。”
我腦袋嗡的一聲。
跑回家時,他們一家三口正有說有笑地看著電視。
“我的錄取通知書呢?”
爸爸瞟了繼母一眼,心虛地說:“我不知道啊。”
我壓著火氣道:“我去郵局問過了,說被你拿走了。”
爸爸慌了,求助地看向繼母。
繼母翻了個白眼:“別看我,我可沒讓你撕了她的通知書。”
爸爸趕緊從沙發上起身,朝我走過來。
“小雨,你聽爸說,你就再讀一年,肯定能考得更好。爸給你買了新手機新電腦,都放在你屋里了,你來看看......”
我只聽見了那兩個字。
撕了。
人在萬念俱灰的時候真的會笑出來。
我沒有發瘋,只是平靜地走出了家門。
直到深夜,我才提著一把蹭亮的大砍刀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