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凌退婚的第五年，我在京中最大的繡坊與他重逢。
他摟著身側小腹微隆的女子，看向我的目光晦澀難明：
“云娘，從江南到京城這么遠，你是怎么過來的？”
“你技藝雖精，可在這京城繡坊里想必也只能做個末等繡娘，任人欺辱踐踏。”
“我此番**為官，若你過得艱難，不如還是嫁與我做妾。”
“只要你恭謹和順，守好妾室的本分伺候萱兒，我不會虧待于你。”
他自顧自地說了整整一刻鐘，仿佛明日就要用小轎把我抬進偏門。
唯有我身邊的侍女瞪大了眼，低聲問我：
“娘娘，這是哪來的狂徒，在狗叫什么？”
......
“娘娘？這位繡娘也是鄉野婦人，不懂規矩？”
“娘娘是喚宮中貴人才會用到的稱呼。”陸文凌掃了一眼我身邊的玉芝：
“你同我一般，喚她一聲云娘才對。”
玉芝的拳頭瞬間就捏緊了。
若不是我在暗處掐住了她的胳膊，只怕下一秒她就要一個飛踢，把陸云凌直接打出去。
“陸大人有心了，不過我還有其他事要辦，就不與你和你夫人敘舊了。”
畢竟是微服出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況我和陸文凌，也確實沒有什么好說的。
“等等！”
我剛要轉身離開，卻又被叫住了。
“在這繡坊中，你除了日日夜夜低頭刺繡，還能有什么事？”
他繞到我身前，低頭看我：
“可是這繡房的監工逼得緊？”
“你若覺得苦，我去給你打點一二，保管他們不敢吱聲。”
說完，他竟直接將一個玉佩遞給了我。
我深吸一口氣，奇怪地打量他一眼。
我記得我在祁鈞的奏折上看到過，這次推薦地方官**任職的官員里，陸文凌是最次的一等，不過是提到戶部當個員外郎。
可他現在的樣子，仿佛已經當上本朝**了。
“不必。”我耐著性子道：
“我并不是這里的繡娘，陸大人誤會了。”
“你不是？那你來此處做什么？”
他看起來一點也沒相信我的話，堅持追問。
而我卻有些為難。
總不能說，這繡坊是我的產業，我是出宮來看看繡娘新學的繡法，指點她們的吧？
陸文凌，恐怕只會覺得我瘋了。
我遲疑了一瞬，而偏偏就是這一瞬，陸文凌竟伸出手，直接將玉佩塞進我的手里。
我一驚，剛要推開，卻聽到他在耳邊刻意壓低的聲音：
“這玉佩，是我們定情的那塊。”
手中冰涼，我微微一怔。
那是六年前，陸文凌還未當上縣令，剛要**趕考時，我送他的東西。
那時候，我沒日沒夜地刺繡，賣出繡品的錢全部拿來供他讀書。
最后，花光錢袋里的最后一枚碎銀子，為他買了那塊玉。
君子如玉，我不想他被人輕看。
而當時他抱著我起誓，待到金榜題名后，一定回來娶我。
后來，我等到他衣錦還鄉，也等到了他要娶白若萱，那個家中有人為官的遠房表妹的消息。
他說我身份地位不如表妹，得委屈做妾。
我不愿，他就退了婚，將那些我為他繡的衣服手帕，還有玉佩全部退給了我。
“這些與我早不相配了，你要斷就斷個干凈，日后莫要再糾纏。”
當年，他穿著官服眉頭緊鎖，仿佛多看一眼我的東西，就要被我染上窮酸氣。
“我知道你性子高傲，可五年了，你受的苦還不夠多嗎？”
“我聽說你離鄉時候都故意把玉佩留在宅院里，是還在與我置氣吧。”
回憶漸退，五年后的陸文凌再次出聲。
他看我不答，竟以為我是睹物思情，心中對他還有情意。
而我只覺得荒謬。
一來，我回京時走得匆忙，沒工夫收拾行李，那玉早就不知在哪個角落了，誰會在乎？
二來，他拿著我送的東西，再送回給我做人情？
我真是被他逗笑了。
“陸大人，這種成色的玉佩……我早就看不上了。”
我對他一笑，手一松。
那玉佩瞬間砸在地上，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