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糖，媽媽給我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希望我一生都是甜甜蜜蜜的。
今年我七十七歲。寫下這些字的時候，窗外的梧桐樹正在落葉，一片接一片地往下墜，像是什么東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松手。
我住在一個南方的小鎮上。說是小鎮，其實就是幾條街巷圍著一條河展開，河上有座石橋，橋欄桿上的石獅子被摸得光滑發亮，據說是清朝的東西。鎮上的年輕人不多，都去了城里打工，留下的多半是老人和孩子，還有一些像我這樣——不知道該去哪里的人。
我的店開在鎮東頭的老街上，賣一些自己做的手工藝品。編繩、刺繡、木雕小件、干花相框，什么都做一點。手藝是小時候媽媽教的，后來我自己又琢磨了一些花樣。媽媽說我的手巧，說我做的東西有靈氣。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像月牙一樣。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但她喜歡，所以我就一直做。
店不大，是自家的一間門面房，后面連著一個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樹，是媽媽年輕時候種的。每年秋天，滿院子都是甜的，甜得發膩，甜得讓人想哭。
生意很清淡。偶爾有游客路過，進來看看，買走一兩件小東西。更多的是鎮上的老鄰居，進來坐坐，聊幾句閑天，不買東西。我也不在意。房子是自己的，沒有房租的壓力。媽媽離婚時，爸爸把這套房子分給了她。后來媽媽走了，房子就留給了我。
每月賺的錢不多，但夠我生活。我的物欲很低，低到幾乎不存在。不買衣服，不買化妝品，不去外面吃飯，不用手機流量套餐——家里有Wi-Fi，出門我不需要上網。最大的開銷是貓糧**，還有偶爾買幾本書。
對了，我有過一只狗和一只貓。狗叫年糕，是一只**的**，我在鎮上的垃圾堆旁邊撿到的，那時候它還是個小奶狗，眼睛都沒睜開，渾身發抖。我把它捧在手心里，它就安靜下來了。貓叫團子，是一只花貍貓，自己跑到我店門口來討吃的，賴著不走，我就留下了。
它們后來都死了。年糕活了十四年，老得走不動路，最后一天它趴在我腳邊，用***了舔我的手，然后閉上了眼睛。團子比年糕早走兩年，是生病死的，我帶它去城里的寵物醫院，醫生說治不好了，我把它抱回家，它在我懷里一點點變冷。
它們都走了以后，我又變成了一個人。
現在我也老了。鏡子里的我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干涸的河床，手指因為常年做手工活而變形，指節粗大，關節突出。但我還是每天坐在店里，慢慢地做東西，慢慢地等天黑。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我決定把這些年的事情寫下來。不是為了給誰看，只是想說說話。媽媽走后的這幾十年，我說的話太少了，少到有時候一整天都不開口，嗓子像生了銹的鐵門，推都推不開。
我想從最開始說起。
二
我叫，李糖，媽媽說，生我的時候她特別想吃糖，大白兔奶糖，那種甜甜的、軟軟的、含在嘴里就化開的味道。她說，我希望我女兒的一生都像糖一樣甜。
爸爸不常在家，他在城里的一家工廠上班，一個月回來一兩次。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東西，有時候是洋娃娃，有時候是彩色的**，有時候是一大袋零食。他會把我舉過頭頂，轉圈圈，我咯咯地笑，媽媽站在旁邊看著我們笑。
那是我記憶里最好的日子。陽光是金色的，空氣是甜的，我以為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
六歲那年，我上小學了。鎮上的小學，一棟三層的教學樓，一個操場，操場上有一棵大榕樹，榕樹下掛著一個鐵鐘，上課下課的時候有人敲。學校不大，但對我來說，那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我不知道怎么交朋友。我是一個很安靜的小孩，不喜歡吵鬧，不喜歡追跑打鬧，喜歡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畫畫、折紙。老師夸我手工做得好，說我的手巧。但同學們不這么看，他們覺得我怪。
第一個叫我“怪物”的是坐在我后面的男生，叫劉洋。他在我背上貼紙條，紙條上寫著“我是怪物”。我背著一整天才發現，是同桌告訴我的。我把紙條撕下來，揉成一團，塞進書包里，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