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窗外還是一片墨色。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躺著數了三下心跳——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新的一天又要開始。，薄被里塞的是一層陳年舊絮，早就不剩多少暖意。十年來，每個清晨都是如此。，熟練地扎好頭發，推門出去。。幾十間低矮的土房擠在一起，已經有幾個身影在昏暗里晃動，和她一樣，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袍，腳步匆匆。“瑩瑩，又起這么早？”隔壁的王鐵柱扛著掃帚路過，憨厚的臉上帶著笑。“嗯，孫管事昨天說，今天要去靈田那邊拔草。”季瑩瑩應了一聲，腳步沒停。，嘆了口氣。他比季瑩瑩早來三年，眼看著這個瘦小的姑娘從十歲長到二十，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他心里有數。可他自己也不過是個雜役，自顧不暇，又能幫得上什么？，要走小半個時辰。季瑩瑩到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煉氣期弟子用來煉制最基本的丹藥。這種靈草生命力頑強，不需要太多靈氣滋養，所以才交給外門雜役打理。“不需要太多靈氣”，不等于不需要靈氣。，伸手握住一株雜草，試著往根部輸送一絲靈力。她體內的五色靈光同時亮起——金、木、水、火、土，五種顏色駁雜交織，像一團攪渾的顏料。。，依然如此。“五靈根”三個字在她腦海里閃過，帶著慣常的苦澀。
修真界有句話：單靈根是天之驕子，雙靈根是人中龍鳳，三靈根是尋常資質，四靈根勉強可修，至于五靈根——
“五靈根？那就是個笑話。”這是當年給她測靈根的長老的原話。
那一年她十歲，從凡間的小村子走了三百里路，腳底磨出厚厚的血痂，就為了來青云宗求一個修仙的機會。她站在測靈臺前，看著那塊玉石亮起五種顏色，滿心期待地抬起頭，卻只看到長老搖頭嘆息的眼神。
“回去吧，孩子。五靈根……修不出來的。”
她沒有回去。
日頭漸漸升高，靈田里熱了起來。
季瑩瑩已經拔了半畝地的雜草，用的是最笨的辦法——不用靈力，全靠手。她動作很快，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手心磨出幾道細小的血口子，但她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重復著彎腰、伸手、拔起的動作。
“喲，這不是季瑩瑩嗎？”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季瑩瑩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頭。
來人是孫管事的遠房外甥，叫孫財，煉氣五層的修為，在外門管著靈田這一塊的雜事。他身后跟著兩個同樣穿著雜役袍的年輕人，都是平日里巴結他的跟班。
“聾了？叫你呢。”孫財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季瑩瑩，“孫管事讓我來檢查靈田，你這拔的什么玩意兒？根都沒拔干凈，回頭青靈草長不好，你擔得起？”
季瑩瑩站起身，垂著眼：“我拔干凈了。”
“頂嘴？”孫財眉毛一挑，一腳踢向她剛拔過的那片地，“你看看，這——這——還有這，哪一根是干凈的？”
他指的是幾株剛冒頭的雜草幼苗。
季瑩瑩沒有說話。
孫財得意地笑了：“行了，念在你態度還算老實，今天這事兒我就不告訴孫管事了。不過嘛……”他拖長了語調，目光落在季瑩瑩腰間的布袋上，“聽說昨天發月例了？”
季瑩瑩的手指微微收緊。
每個月初，外門雜役可以領到三塊下品靈石，這是他們修煉的唯一資源。她的靈石就放在那個布袋里，還溫熱著，她甚至沒舍得拿出來看一眼。
“拿來吧。”孫財伸出手，“就當是你孝敬我的，我幫你在孫管事面前多說幾句好話。”
季瑩瑩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潭深不見底的井水。孫財被這目光看得心里發毛，莫名有些心虛，但隨即惱羞成怒：“看什么看？給不給？”
“不給。”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孫財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得彎了腰：“你們聽聽，你們聽聽！一個練氣三層的廢物，一個修了十年還在練氣三層的五靈根，跟我說‘不給’？”
兩個跟班也跟著笑，笑聲在靈田上空回蕩。
季瑩瑩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任由那些笑聲砸在身上。
“行，不給是吧。”孫財笑夠了，臉上露出陰狠的表情，“那從明天開始，靈田這邊的活兒你一個人干，干不完不準吃飯，不準睡覺。我倒要看看，你那個‘不給’能撐幾天。”
他帶著兩個跟班揚長而去。
季瑩瑩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繼續拔草。
太陽落山的時候，季瑩瑩才回到雜役區。
她的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一整天沒吃東西，肚子早就餓過了勁，只剩下陣陣發虛的感覺。
推開門，屋里一片漆黑。
她摸黑坐到床沿上，從懷里掏出那個布袋，解開繩結，把三塊靈石倒在手心。
月光從破舊的窗戶紙縫隙里漏進來，照在靈石上，映出微弱的光。
三塊下品靈石。
這就是她一個月的全部。
季瑩瑩握緊靈石，閉上眼睛，運轉起那套最基礎的《青云訣》。靈石里的靈氣絲絲縷縷地滲入經脈，順著特定的路線游走，最終匯入丹田——
然后消散在五色靈光之中。
五靈根修煉，需要同時滋養五種屬性。她吸收靈氣的速度本來就慢，而這一點點靈氣分給五條靈根，就像往五個大缸里各滴了一滴水，根本看不出任何變化。
十年了。
她從十歲修煉到二十歲，從一個小姑娘修煉成一個“老姑娘”，依然停在煉氣三層，寸步未進。
季瑩瑩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很圓，很亮，像一個銀盤子掛在天邊。月光灑在遠處的山峰上，那是內門弟子居住的地方，靈氣濃郁，殿宇巍峨。聽說內門弟子每個月的月例是三十塊下品靈石，還有專門的執事指點修煉，有丹房的師兄幫忙煉丹，有劍閣的長老傳授劍法。
而那些山峰的最高處，是宗門核心真傳弟子的洞府。那里常年云霧繚繞，尋常弟子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她聽人說過，劍宗有一位天道劍尊，就住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上。那位劍尊是天靈根，三十歲結丹，五十歲元嬰，如今不過百余歲，已是化神期巔峰，是青云宗立派以來最驚才絕艷的天才。
天道劍尊。
連天道都眷顧的人。
而她呢？
連活著都要拼盡全力。
季瑩瑩收回目光，把三塊靈石收回布袋，貼身放好。
然后她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
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然后她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站在一片黑暗中，腳下是無邊的深淵，頭頂是無盡的虛空。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沒有聲音，什么都沒有。
只有她自己。
她開始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遠。深淵沒有盡頭，虛空沒有邊際，她像是被遺忘在這片虛無里的一粒塵埃。
然后她看見了一束光。
那束光很遠很遠，遠得像天邊的星辰。但它確實存在，在這無邊的黑暗里，是唯一的不同。
她朝那束光跑去。
跑啊，跑啊，跑得腿都斷了，跑得肺都要炸了，那束光依然那么遠，依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光點。
但她沒有停。
她還在跑。
“咚咚咚！”
一陣劇烈的敲門聲把季瑩瑩從夢中驚醒。
“季瑩瑩！孫管事叫你過去！現在！立刻！”
她猛地坐起身，心跳如擂鼓。窗外還是黑的，天沒亮，孫管事這時候叫她做什么？
她匆匆穿好衣服，推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她不認識的雜役，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快去吧，孫管事在外門執事堂等著呢。”
季瑩瑩沒有多問，跟著他往外走。
穿過漆黑的雜役區，穿過空蕩的演武場，遠遠就看見執事堂里亮著燈。她的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走進執事堂，首先看到的是孫管事那張肥膩的臉，堆著虛偽的笑。然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一個穿著內門弟子服飾的年輕女子，容貌清秀，神情淡漠。
那張臉，季瑩瑩認識。
林婉。
十年前和她一起測靈根、一起入門的林婉。三靈根，被內門一位執事看中，當場收為弟子。
十年過去，林婉已經是煉氣九層，很快就要筑基了。
而季瑩瑩……
“季瑩瑩，”孫管事開口了，聲音里帶著刻意的公事公辦，“宗門規定，入門十年仍未突破練氣四層的弟子，視為無培養價值，取消外門雜役資格，遣返回鄉。”
他頓了頓，看著季瑩瑩蒼白的臉，笑容更深了。
“今天叫你來，就是通知你——三天之后，收拾東西，離開青云宗。”
窗外，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又是一個清晨。
和過去十年的每一個清晨，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