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輪車上的第一課
官路：我的民生筆記本
天剛蒙蒙亮，林辰就被樓下的雞叫聲吵醒。
他看了眼手機，才五點半。
小旅館的硬板床睡得他腰酸背痛，但他還是利索地爬起來。
今天要去向陽村，他得趕早班車。
在街邊買了兩個饅頭，他邊走邊吃，往車站方向去。
清晨的集鎮己經熱鬧起來，賣菜的小販在路邊擺攤，摩托車轟鳴著駛過，揚起一片塵土。
“去向陽村？
十塊。”
破舊的中巴車上，售票員頭也不抬。
車上擠滿了趕集的村民，籃子里裝著雞鴨，空氣中彌漫著牲畜的味道。
林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他的頭幾次撞到車窗。
旁邊的老大爺遞給他一個橘子：“第一次去向陽村？”
“您怎么知道？”
“看你這一身。”
大爺指了指他洗得發白的襯衫，“鎮上的干部都穿polo衫。”
林辰低頭看了看自己，沒說話。
車子在一個岔路口停下：“向陽村到了，往前走到頭就是村委會。”
所謂的路，其實是一條坑坑洼洼的土路。
林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皮鞋很快就蒙上一層灰。
村委會是棟二層小樓，墻皮剝落得厲害。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在院子里掃地。
“請問陳支書在嗎？”
男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番：“我就是***。
你是鎮上新來的林干部？”
“叫我小林就行。”
陳支書放下掃帚，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才跟他握手：“張鎮長昨晚打電話說了你要來。
進屋坐？”
辦公室很簡陋，墻上掛著各種規章**，都己經發黃了。
陳支書給他倒了杯水，水里有股淡淡的鐵銹味。
“陳支書，我想了解一下村里的基本情況...都在這里了。”
陳支書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去年人均收入7850元，集體經濟收入...”林辰聽著那些耳熟能詳的數字，突然打斷：“我能去地里看看嗎？”
陳支書愣了一下：“現在？
太陽正毒著呢。”
“沒關系。”
他們一前一后走出村委會。
正值盛夏，稻田里的水被曬得發燙。
幾個農民正在插秧，褲腿挽到膝蓋，背上全是汗。
“這片都是好田，一畝能打一千多斤谷子。”
陳支書指著眼前的稻田。
林辰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這土質...種水稻產量不高吧？”
陳支書眼神閃了一下：“還...還行。”
這時，一個挑著糞桶的老農經過，陳支書喊住他：“老李，鎮上的林干部來調研，你給說說，你家一畝田打多少糧？”
老李看看陳支書，又看看林辰，含糊地說：“千把斤吧...”等老李走遠，林辰指著田埂上的雜草：“陳支書，這田里的稗**稻子還高，像是能產千斤的樣子嗎？”
陳支書的額頭開始冒汗。
“去坡上看看吧。”
林辰說著，自顧自往山上走。
山坡上的情況更糟。
所謂的“特色經濟林”，其實就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杉樹苗，大部分己經枯死。
“這是去年種的，天旱，死了不少。”
陳支書解釋。
“去年雨水充足。”
林辰打斷他，“是根本沒管理吧？”
陳支書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中午，陳支書說要回家吃飯，問林辰要不要一起。
林辰婉拒了，說自己帶了干糧。
他在村口的小賣部買了瓶水，坐在樹蔭下啃饅頭。
幾個村民在不遠處打量他，竊竊私語。
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是車上給他橘子的老大爺。
“小伙子，還真是你。”
大爺在他身邊坐下，“怎么樣，調研還順利嗎？”
林辰苦笑著搖搖頭。
“早料到了。”
大爺壓低聲音，“村里上報的數字，都是鎮里要求的。
誰報得低，誰就要挨批評。”
“可是...我知道你要說什么。”
大爺嘆了口氣，“我種了一輩子地，還能不知道一畝地能產多少？
但上面要數字，下面就只能編數字。”
林辰捏緊了手里的饅頭。
下午，他堅持要去走訪農戶。
陳支書推說有事，讓一個年輕的村干部帶他去。
第一家是磚房，看起來條件不錯。
戶主說的數字，和報表上一模一樣。
第二家是土房，女主人支支吾吾，說的數字卻比報表還高。
走到第三家時，帶路的村干部突然說肚子疼，溜了。
林辰獨自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
開門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屋里黑漆漆的，隱約能看到墻角的蜘蛛網。
“奶奶，我是鎮上的干部，想來了解下您家的收入情況。”
老**警惕地看著他，半晌才讓開身子。
屋里比外面看起來更破舊，唯一的電器是一臺老舊的電風扇。
桌上放著半碗咸菜，和幾個己經發硬的饅頭。
“您家幾口人？
種了多少地？”
“就我一個老婆子...兒子媳婦出去打工了...”老**說話很慢，“地...都租給別人種了...那您一年的收入...”老**掀開桌上的防蠅罩，下面是一小堆雞蛋：“就靠這幾只雞...一個月能賣幾十塊錢...”林辰的手有些發抖。
他在筆記本上記錄，筆尖差點戳破紙張。
走訪到第五家時，他終于遇到了熟人——早上挑糞的老李。
老李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見他，愣了一下。
“李叔，能跟您聊聊嗎？”
老李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他進了院子。
“早上的事...對不住。”
老李給他搬了個小板凳，“陳支書在旁邊，我不敢說實話。”
“那現在能說實話嗎？”
老李掏出旱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我家五口人，西畝田。
一年到頭，除去種子化肥，能落下萬把塊錢頂天了。
人均？
兩千都不到。”
這個數字，讓林辰心里一沉。
“那報表上的7850...那是要交上去的數字。”
老李苦笑，“鎮里要政績，村里要面子，苦的是我們老百姓。”
從老**出來，林辰的心情更加沉重。
傍晚時分，他回到村委會。
陳支書正在鎖門。
“林干部，調研得怎么樣？”
林辰看著他的眼睛：“陳支書，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村里的實際情況，你比我清楚。”
陳支書的手停在鎖上，半天沒說話。
“我理解你的難處。”
林辰繼續說，“但問題總要解決。
數字造假，最后吃虧的是老百姓。”
陳支書長嘆一聲：“小林，你還年輕。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這時，林辰的手機響了，是王浩。
“調研得怎么樣？
報告明天能交嗎？”
王浩的聲音帶著戲謔。
林辰走到一邊，壓低聲音：“浩哥，村里的實際情況和報表差距很大...那是你調研得不夠深入！”
王浩打斷他，“我警告你，別給我整什么幺蛾子！”
電話被掛斷了。
林辰握著手機，站在原地。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支書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支煙。
林辰搖搖頭。
“王浩的舅舅，是縣委辦的副主任。”
陳支書突然說，“之前的幾個大學生，都是被他擠兌走的。”
林辰沒說話。
“回去吧，天要黑了。”
陳支書拍拍他的肩，“最后一班車應該還能趕上。”
回鎮上的車上，林辰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逝的田野。
他想起老**開裂的土墻，想起老**桌上的咸菜，想起王浩電話里的威脅...然后，他打開筆記本，在第一頁的“向陽村”三個字下面，用力劃了兩道橫線。
問題比想象的更嚴重。
但，這才是真正需要改變的地方。
車子在暮色中顛簸前行，年輕人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他看了眼手機，才五點半。
小旅館的硬板床睡得他腰酸背痛，但他還是利索地爬起來。
今天要去向陽村，他得趕早班車。
在街邊買了兩個饅頭，他邊走邊吃，往車站方向去。
清晨的集鎮己經熱鬧起來，賣菜的小販在路邊擺攤，摩托車轟鳴著駛過，揚起一片塵土。
“去向陽村？
十塊。”
破舊的中巴車上，售票員頭也不抬。
車上擠滿了趕集的村民，籃子里裝著雞鴨，空氣中彌漫著牲畜的味道。
林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他的頭幾次撞到車窗。
旁邊的老大爺遞給他一個橘子：“第一次去向陽村？”
“您怎么知道？”
“看你這一身。”
大爺指了指他洗得發白的襯衫，“鎮上的干部都穿polo衫。”
林辰低頭看了看自己，沒說話。
車子在一個岔路口停下：“向陽村到了，往前走到頭就是村委會。”
所謂的路，其實是一條坑坑洼洼的土路。
林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皮鞋很快就蒙上一層灰。
村委會是棟二層小樓，墻皮剝落得厲害。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在院子里掃地。
“請問陳支書在嗎？”
男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番：“我就是***。
你是鎮上新來的林干部？”
“叫我小林就行。”
陳支書放下掃帚，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才跟他握手：“張鎮長昨晚打電話說了你要來。
進屋坐？”
辦公室很簡陋，墻上掛著各種規章**，都己經發黃了。
陳支書給他倒了杯水，水里有股淡淡的鐵銹味。
“陳支書，我想了解一下村里的基本情況...都在這里了。”
陳支書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去年人均收入7850元，集體經濟收入...”林辰聽著那些耳熟能詳的數字，突然打斷：“我能去地里看看嗎？”
陳支書愣了一下：“現在？
太陽正毒著呢。”
“沒關系。”
他們一前一后走出村委會。
正值盛夏，稻田里的水被曬得發燙。
幾個農民正在插秧，褲腿挽到膝蓋，背上全是汗。
“這片都是好田，一畝能打一千多斤谷子。”
陳支書指著眼前的稻田。
林辰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這土質...種水稻產量不高吧？”
陳支書眼神閃了一下：“還...還行。”
這時，一個挑著糞桶的老農經過，陳支書喊住他：“老李，鎮上的林干部來調研，你給說說，你家一畝田打多少糧？”
老李看看陳支書，又看看林辰，含糊地說：“千把斤吧...”等老李走遠，林辰指著田埂上的雜草：“陳支書，這田里的稗**稻子還高，像是能產千斤的樣子嗎？”
陳支書的額頭開始冒汗。
“去坡上看看吧。”
林辰說著，自顧自往山上走。
山坡上的情況更糟。
所謂的“特色經濟林”，其實就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杉樹苗，大部分己經枯死。
“這是去年種的，天旱，死了不少。”
陳支書解釋。
“去年雨水充足。”
林辰打斷他，“是根本沒管理吧？”
陳支書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中午，陳支書說要回家吃飯，問林辰要不要一起。
林辰婉拒了，說自己帶了干糧。
他在村口的小賣部買了瓶水，坐在樹蔭下啃饅頭。
幾個村民在不遠處打量他，竊竊私語。
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是車上給他橘子的老大爺。
“小伙子，還真是你。”
大爺在他身邊坐下，“怎么樣，調研還順利嗎？”
林辰苦笑著搖搖頭。
“早料到了。”
大爺壓低聲音，“村里上報的數字，都是鎮里要求的。
誰報得低，誰就要挨批評。”
“可是...我知道你要說什么。”
大爺嘆了口氣，“我種了一輩子地，還能不知道一畝地能產多少？
但上面要數字，下面就只能編數字。”
林辰捏緊了手里的饅頭。
下午，他堅持要去走訪農戶。
陳支書推說有事，讓一個年輕的村干部帶他去。
第一家是磚房，看起來條件不錯。
戶主說的數字，和報表上一模一樣。
第二家是土房，女主人支支吾吾，說的數字卻比報表還高。
走到第三家時，帶路的村干部突然說肚子疼，溜了。
林辰獨自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
開門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屋里黑漆漆的，隱約能看到墻角的蜘蛛網。
“奶奶，我是鎮上的干部，想來了解下您家的收入情況。”
老**警惕地看著他，半晌才讓開身子。
屋里比外面看起來更破舊，唯一的電器是一臺老舊的電風扇。
桌上放著半碗咸菜，和幾個己經發硬的饅頭。
“您家幾口人？
種了多少地？”
“就我一個老婆子...兒子媳婦出去打工了...”老**說話很慢，“地...都租給別人種了...那您一年的收入...”老**掀開桌上的防蠅罩，下面是一小堆雞蛋：“就靠這幾只雞...一個月能賣幾十塊錢...”林辰的手有些發抖。
他在筆記本上記錄，筆尖差點戳破紙張。
走訪到第五家時，他終于遇到了熟人——早上挑糞的老李。
老李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見他，愣了一下。
“李叔，能跟您聊聊嗎？”
老李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他進了院子。
“早上的事...對不住。”
老李給他搬了個小板凳，“陳支書在旁邊，我不敢說實話。”
“那現在能說實話嗎？”
老李掏出旱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我家五口人，西畝田。
一年到頭，除去種子化肥，能落下萬把塊錢頂天了。
人均？
兩千都不到。”
這個數字，讓林辰心里一沉。
“那報表上的7850...那是要交上去的數字。”
老李苦笑，“鎮里要政績，村里要面子，苦的是我們老百姓。”
從老**出來，林辰的心情更加沉重。
傍晚時分，他回到村委會。
陳支書正在鎖門。
“林干部，調研得怎么樣？”
林辰看著他的眼睛：“陳支書，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村里的實際情況，你比我清楚。”
陳支書的手停在鎖上，半天沒說話。
“我理解你的難處。”
林辰繼續說，“但問題總要解決。
數字造假，最后吃虧的是老百姓。”
陳支書長嘆一聲：“小林，你還年輕。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這時，林辰的手機響了，是王浩。
“調研得怎么樣？
報告明天能交嗎？”
王浩的聲音帶著戲謔。
林辰走到一邊，壓低聲音：“浩哥，村里的實際情況和報表差距很大...那是你調研得不夠深入！”
王浩打斷他，“我警告你，別給我整什么幺蛾子！”
電話被掛斷了。
林辰握著手機，站在原地。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支書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支煙。
林辰搖搖頭。
“王浩的舅舅，是縣委辦的副主任。”
陳支書突然說，“之前的幾個大學生，都是被他擠兌走的。”
林辰沒說話。
“回去吧，天要黑了。”
陳支書拍拍他的肩，“最后一班車應該還能趕上。”
回鎮上的車上，林辰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逝的田野。
他想起老**開裂的土墻，想起老**桌上的咸菜，想起王浩電話里的威脅...然后，他打開筆記本，在第一頁的“向陽村”三個字下面，用力劃了兩道橫線。
問題比想象的更嚴重。
但，這才是真正需要改變的地方。
車子在暮色中顛簸前行，年輕人的眼神卻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