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寶十西載，秋。

長安西市的喧囂像一壺滾沸的水，被午后的日頭澆得愈發熾烈。

騾**嘶鳴、商販的吆喝、銅錢的叮當聲混著胡餅的麥香與波斯香料的奇異氣息，在擁擠的街道上空蒸騰盤旋，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市井之網。

黎洛煙攥著母親給的半吊錢，踮著腳尖往人群里擠。

她今年八歲，梳著雙丫髻，青布衣裙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掩不住那雙眼睛的清亮。

今日是她生辰，母親特準她來西市買一支心儀的糖畫，再捎帶些甘草杏回去給臥病的父親。

“讓讓，借過——”清脆的童聲穿透嘈雜，黎洛煙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力道撞得一個趔趄。

手中的錢袋“啪”地掉在地上，銅錢滾了一地，像撒了串碎銀子。

她驚呼一聲，慌忙蹲下身去撿，眼淚己經在眼眶里打轉。

撞她的是個穿寶藍色錦裙的小姑娘，比她略高些，梳著精致的垂掛髻，發間綴著兩顆圓潤的珍珠。

小姑娘顯然也慌了，忙停住腳步，彎腰幫忙撿錢，聲音帶著幾分急促：“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急著去買西域來的葡萄干——”她的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撿錢的動作卻有些笨拙。

黎洛煙看著她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心里的委屈消了大半，只是小聲嘟囔：“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差點把我撞摔了。”

“都怪我，”小姑娘把撿起來的銅錢遞過去，仰起臉，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臉，只是眉頭皺著，顯得有些懊惱，“我叫洛煙清，我娘在前面的香料鋪等我，我怕她等急了。

這些錢都給你，要是不夠，我再讓丫鬟拿些來。”

黎洛煙搖搖頭，把錢接過來數了數，剛好半吊，一分沒少。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不用了，錢沒丟。

我叫黎洛煙。”

“黎洛煙……”洛煙清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眼睛亮了亮，“這名字真好聽。

你也是來買東西的嗎？”

“嗯，買糖畫。”

黎洛煙指了指不遠處那個圍滿孩子的糖畫攤，“今天我生辰。”

“生辰？”

洛煙清眼睛更亮了，從腰間的荷包里摸出一塊用錦緞包著的糕點，遞了過去，“這個給你！

是我家里廚房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就當是我賠罪的禮物，祝你生辰快樂！”

錦緞的觸感細膩柔軟，黎洛煙看著那塊印著桂花紋路的糕點，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桂花香。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謝謝你，洛煙清。”

“不用謝！”

洛煙清笑起來，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既然這么巧，我陪你去買糖畫吧？

我知道那個張師傅的糖畫做得最好，能畫出鳳凰來呢！”

不等黎洛煙回答，洛煙清就拉起她的手往糖畫攤跑。

她的手暖暖的，帶著一絲淡淡的香粉味，和黎洛煙自己布滿薄繭的手截然不同。

黎洛煙被她拉著，跑過喧鬧的人群，風拂過臉頰，帶著市井的煙火氣，心里那點因被撞而起的不快，早己散得無影無蹤。

糖畫攤前果然擠滿了人。

洛煙清仗著個子高些，踮著腳喊：“張師傅，我們要兩支糖畫！

一只鳳凰，一只小兔子！”

張師傅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衣著華貴，便笑著應道：“好嘞，小姑娘稍等！”

黎洛煙站在洛煙清身邊，看著張師傅舀起一勺融化的糖稀，手腕輕轉，琥珀色的糖絲在石板上勾勒出流暢的線條。

不一會兒，一只展翅的鳳凰和一只蹦跳的兔子就成型了，插上竹簽，晶瑩剔透，**極了。

洛煙清搶先付了錢，把那支鳳凰糖畫遞給沈清辭：“這個給你，生辰要吃最漂亮的。”

黎洛煙接過糖畫，心里暖暖的：“那我把桂花糕分你一半。”

兩個小姑娘找了個僻靜的角落，一人拿著一支糖畫，分吃著一塊桂花糕。

糖花甜絲絲的，桂花糕軟糯香甜，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們身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黎洛煙，你家住在哪里呀？”

洛煙清咬著糖畫，含糊地問。

“就在西市附近的布政坊，”黎洛煙說，“我爹是個秀才，可惜去年染了病，一首沒好。

你呢？”

“我家在平康坊，”洛煙清的聲音低了些，“我爹在朝中做官，經常不在家。

家里就我和娘，還有幾個丫鬟仆婦。”

黎洛煙點點頭，她聽說過平康坊，那是長安城里有名的富人區，住的都是達官貴人。

她看著洛煙清身上的錦裙和發間的珍珠，心里有些羨慕，卻也沒說什么。

“對了，黎洛煙。”

洛煙清忽然眼睛一亮，“我娘說，下個月初有曲江池的燈會，可熱鬧了。

到時候我讓我娘帶你一起去好不好？”

黎洛煙的心猛地一跳，曲江池燈會她只在母親的描述里聽過，聽說那天晚上，整個曲江池邊掛滿了燈籠，還有各種各樣的雜耍和小吃。

她用力點點頭：“好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