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鞋穿反了------------------------------------------：“新娘子快上轎咯——”，把沈慕意的蓋頭掀了起來。飄了起來。，滿大街的人都愣住了。？因為這新娘子，長得真好看。，是干干凈凈，清清冷冷的那種。眉眼舒朗，皮膚白得跟瓷片兒似的。一身大紅嫁衣往那兒一站，愣是把滿街的艷色都比下去了。——“哈哈哈哈！你們快看她腳上！哎呦，鞋穿反了！我的天，還真是！左腳穿右腳，右腳穿左腳，這姑娘連鞋都不會穿吶！哈哈哈，笑死我了！果然是庶女，上不得臺面！”，一浪高過一浪。，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個大媽笑得瓜子都噴出來了，噴了前頭人一后腦勺。，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也沒急著換過來，就這么站著，跟沒事人似的。
沈慕柔站在沈家大門口，笑得肩膀直抖。她特意讓人動了手腳，把鞋左右放反了，就等著看沈慕意出丑。這一下，全姑蘇的人都知道沈家這個庶女有多蠢了！
沈慕柔越想越美，差點沒笑出聲來。
沈家老**也站在沈家大門口，臉色那叫一個難看，跟刷了層漿糊似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旁邊幾個婆子丫鬟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觸了霉頭。
“這，這成何體統！”老**咬著牙，聲音從牙縫里罵了出來，“這死了**東西，丟人現眼！”
可沈慕意壓根兒沒往她們那邊看。
她抬起頭，往人群掃了一圈，眼神平平淡淡的。可不知道怎么的，那些笑的人，笑著笑著，聲音就小了下去。
這姑**眼神，有點嚇人。不是兇，是太鎮定了。
一個出嫁當天把鞋都穿反了的新娘子，被人這么笑話，居然臉都沒紅一下。就那么站著，跟棵松似的，紋絲不動。
喜娘拾起蓋頭要給沈慕意蓋上，卻被她攔下了。
她瞇了瞇眼，扶上了喜**手，穩穩當當地進了轎。
喜娘高興地喊著：“新娘子上轎啦！”
沈慕意坐穩后，撩開轎子窗簾，最后看了一眼沈家的大門。看了一眼老**和沈慕柔。
大門旁的海棠開得潑天潑地，紅艷艷的，刺眼睛。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回偷偷摘了一朵海棠花，想戴在頭上。結果被沈慕柔看見了，搶過去扔在地上，用腳碾得稀巴爛。
沈慕柔說：“你一個庶女，也配戴花？”
那時候她哭了一下午。
現在想想，真傻。有什么好哭的？
花沒了，可以再摘。可有些人，這輩子也就那樣了。
沈慕意收回目光，踩著紅氈上。
喜娘整理好放下的轎簾。
嗩吶聲又響了起來，震得她耳朵疼。
轎子一晃，被抬了起來。
沈慕意坐在轎子里，四周紅彤彤的一片。她伸手，拿出了藏在袖子里的那塊東西——
那是她**牌位。
是她趁人不備，悄悄去祠堂拿出來的。反正也沒人會在意一個妾的牌位，丟了也就丟了。
沈慕意把牌位揣進了懷里，當指尖碰到牌位上那幾個刻的字時，她的心里突然安定了。
娘，咱們走。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
花轎搖搖晃晃地往前走，穿過姑蘇城的長街。
街上有人邊看熱鬧，邊嘰嘰喳喳地在議論。
“哎呦，這是誰家的花轎？”
“沈家的，嫁去陸府呢！”
“陸府？哪個陸府？”
“還有哪個陸府？陸家唄！嫁的是他家二公子，就是那個瘸了的……”
“噓！小聲點！讓人聽見了！”
“怕什么？全城誰不知道？那陸二公子瘋瘋癲癲的，連人都認不出來，嫁過去不是守活寡嗎？”
“沈家也舍得把閨女往火坑里推？”
“你懂什么？剛聽說了，嫁的是庶女，不是嫡出的那個。庶女嘛，不值錢，死了也就死了。”
“嘖嘖嘖，造孽哦……”
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沈知意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風吹起轎簾的一角，陽光照進來，晃得她瞇了瞇眼。
就著那點光，她看見自己的手。
指甲掐進掌心里，掐出了幾道紅印子。
她慢慢松開手，把掌心攤平。
沈知柔，老**，沈家。
隱隱約約傳來嗩吶聲，越來越近。
在陸家的庭院里，陸知衍轉著身子，望向院墻外。
“人快到了。”他說。
陸知誠急了：“可祖母那邊怎么辦？外頭那些人怎么說？二弟，你可想清楚了！”
陸知衍沒回頭。
“祖母那邊，我去說。”他聲音輕了幾分，卻帶著一種篤定：“至于外頭那些人——用不了多久，整個姑蘇，都會以能娶到沈知意為榮。”
陸知誠愣住了。
他看著弟弟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弟弟陌生得很。
三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從馬背上摔下來之后，就變了一個人。
可這會兒他站著的樣子，說話的語氣，又好像什么都沒變。
外頭的嗩吶聲越來越近了。
陸知衍伸手，拿起靠在藤椅邊的那根烏木拐杖。
拐杖往地上一拄，他整個人瞬間就變了。
脊背塌下去，肩膀垮下來，脖子往前伸著，眼神也散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傻乎乎的笑。
剛才那個眼神清冽，說話有條有理的人，一眨眼，就成了個癡癡呆呆的傻子。
陸知誠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弟弟這三年，就是這么過來的。
白天裝瘋賣傻，應付外頭那些人。只有回到這個院子，才能摘下那副面具，做回真正的自己。
“走了，大哥。”
陸知衍開口，聲音也變得含含糊糊的，舌頭像捋不直似的。
他拖著右腿，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去……迎我的新娘子嘍。”
外頭傳來喜**喊聲：“落轎！新娘子下轎了！”
沈慕意感覺轎子猛地晃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的心思壓在了心里，今**們逼我代嫁，他日——
“新郎官呢？新郎官在哪？”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人群又哄鬧起來，注意力從花轎移開了。
沈慕意從轎窗，順著目光向陸家大門看過去。
那邊，一個男人拄著拐杖，慢慢出了大門。
說是走，其實就是拖著一條腿往前挪。那條腿使不上勁兒，在地上拖著。
再看他那張臉。五官倒是端正，鼻梁挺直，就是眼神不對勁，呆愣愣的，跟沒睡醒似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要掉不掉的。
這就是陸知衍嗎？陸家二公子，姑蘇城出了名的瘋瘸子。
據說他挺聰明的人。三年前從馬背上摔下來之后，腿也是那時候瘸的，也不知道是病還是摔的，反正是廢了。
“嘖嘖嘖，看著怪可憐的。”
“可憐啥呀，人家好歹是陸家的少爺，再傻再瘸也餓不死。倒是那新娘子，攤上這么個男人，這輩子守活寡咯。”
“可不是嘛，連個正常的男人都嫁不上，只能嫁個傻子。”
沈慕意聽著這些話，臉上沒什么表情。
喜娘扶著沈慕意走出轎子，頭上卻沒蓋那紅蓋頭。她看著那個一步一步往這邊挪的男人，忽然她發現，他抬頭了。就那一瞬間，他們兩人的目光撞上了。
沈慕意一愣。那雙眼睛，明明看著呆滯無神，可就在和她對上的那一剎那，她清清楚楚看見里頭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是笑意。是打量她的笑意。
就像一個人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東西，在偷偷觀察。
沈慕意心里咯噔一下。
再仔細看，那雙眼睛又恢復成呆愣愣的樣子，口水還在那兒掛著，傻子般傻。
可沈慕意知道，自己沒看錯。
她從小在沈家長大，看人眼色看了十幾年，什么人什么眼神，她一眼就能分辨出來。剛才那一瞬間，那個男人眼底的清明，絕對裝不出來。
裝瘋？沈慕意心里有了數。
有意思。她也沒吭聲，就這么站在原地，等著那個“瘋瘸子”走過來。
喜娘一手扶著沈慕意，一手趕緊上前，要去扶陸知衍。嘴里還說著吉祥話：“新郎官來了來了，來來來，咱們這就去拜堂——”
喜娘拿過沈慕意手中的紅蓋頭，還是給她蓋上了。
眼前一片紅，什么也看不見。只能聽見陸知衍的腳步聲，聽見有人在低聲說話，聽見門吱呀一聲打開。
跨火盆。
踩瓦片。
沈慕意像個提線木偶，被人擺弄來擺弄去。
可就在拜天地時候，還是出了事。
“拜天地——”話音還沒落，就聽“哐當”一聲！
陸知衍像被什么嚇著了，猛地一甩手，把拐杖甩了，他整個人往前一栽——
好巧不巧，一頭撞翻了喜案！
那喜案上頭擺著香爐、瓜果、喜糖、喜糕，還有一對大紅蠟燭。“嘩啦啦”全扣地上了。香灰撒得到處都是，蘋果滾得滿地跑，喜糕被踩得稀巴爛。
場面瞬間亂成一鍋粥。
“哎呀媽呀！”
“快躲快躲！”
“瘋子要發瘋了！”
“我的天，大婚之日掀喜案，這是大兇之兆啊！”
“陸家完了完了，娶個庶女進門還這樣，這日子沒法過了！”
好戲！這才是好戲！眾人看沈慕意什么反應。是哭？是鬧？還是嚇得腿軟？換任何一個新娘子，碰到這種情況，不當場崩潰才怪。
可沈慕意愣是一動沒動。那身紅衣，在一片混亂里頭，像一團燒不著的火。
她就這么站著，看著滿地狼藉，看著那個坐在地上，還在那兒“啊啊”亂叫的男人。
忽然，她笑了。
嘴角微微揚起，帶著點冷意。
這戲，演得還挺真。
既然要演，那就讓他演吧，不管他。
沈慕意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她就這么穿著那雙反了的繡花鞋，站在所有人面前。
沈慕意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夠亮。
“慌什么。”
全場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都愣住了，扭頭看向這個新娘子。
沈慕意站在那兒，低頭看了一眼滿地狼藉，語氣淡淡的：“新郎只是見了大喜，一時高興，有點失態而已。”
失態？
這叫失態？
他都把喜案掀了，叫失態？
可不知道怎么的，她這么一說，那些想笑的人，忽然就笑不出來了。
“喜案掀了，重新擺就是。”沈慕意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一個蘋果，放在旁邊的小桌上，“規矩亂了，重新走一遍就是啦。”
她直起身，掃了一眼四周的人。
“只要人在這兒，陸府的體面，就丟不了。”一語落地，滿屋寂靜。
人群里，不知道誰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姑娘，行啊……”
緊接著，更多人開始交頭接耳：
“還真是，這氣度，不簡單吶。”
“換個人早就哭天抹淚了，她倒好，跟沒事人似的。”
“沈家這庶女，我以前怎么沒聽說過？”
“沈家藏得深唄，這下可露臉了。”
陸家府里頭，陸老夫人坐在正堂，沈慕意的話一句不落全聽見了。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笑了。
“好個‘只要人在，體面就在’。”她放下茶盞，對身邊的婆子說，“這姑娘，有點意思。”
那婆子也笑：“老夫人，這新娘子娶對了。”
陸老夫人點點頭，沒說話，眼里有了笑意。
人群中，陸知衍還坐在地上，可他的眼睛，透過亂糟糟的人群，一直盯著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
她說那話的時候，他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
好膽量。好口才。
一個被整個姑蘇城笑話的新娘子，一個被人算計穿了反鞋的庶女，居然能在這時候站出來，一句話壓住全場。
這是普通人能干出來的事兒？
陸知衍心里頭，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他這新娘子，比他想的還有意思。
沈慕意沒管別人怎么議論。她彎下腰，一件一件撿起地上的東西。
香爐歪了，扶正。
瓜果散了，撿起來。
喜糕臟了，扔一邊。
她就這么蹲在那兒，一下一下收拾著，動作不快不慢，看著就讓人心里踏實。
喜娘愣在那兒，不知道該不該上去幫忙。
沈慕意抬頭看了她們一眼：“愣著干嘛？重新擺一桌，越快越好，吉時不能耽誤。”
喜娘這才反應過來，趕緊七手八腳忙活起來。
沈慕意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她看見地上那根烏木拐杖，彎腰撿了起來。
拐杖沉甸甸的，烏木打磨得油光發亮，上頭還雕著暗紋。
這可不是隨便什么人家能用的東西。
沈慕意握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還坐在地上的男人。
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身，把拐杖遞過去，扶他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