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邸舊夢忽洶涌
凌汐在無間地獄受刑滿三百年的那天,地獄之門終于轟然打開。
她拖著殘破的魂魄,一步步走出那永無止境的黑暗,三百年的烈火焚身,寒冰刺骨,刀鋸加身,油烹魂裂,早已將她曾經明艷的神魂折磨得黯淡無光。
“出來了!那個燒生死簿的罪人出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原本寂靜的黃泉路瞬間圍滿了鬼魂,腐爛的瓜果、尖銳的石塊如雨點般砸向凌汐,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咒罵:
“就是她!當年燒了生死簿,害得多少魂魄不得往生!”
“打死她!這種禍害就該永世不得超生!”
有人小聲提醒:“你小聲說話,她可是王后……”
“呸!什么王后!她也配?!誰不知道當初閻君大人心儀之人根本就不是她,是她自己死纏爛打,不知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才爬上了閻君的床!”
“就是!生了兒子又如何?小殿下跟她也不親!如今閻君真正的心上人姜姑娘回來了,閻君和小殿下不知道對姜姑娘多好!聽說上次姜姑娘隨口說了句喜歡人間的煙火,閻君大人便親自去人間搜羅了各種煙花,在冥河邊放了一整夜!”
“可不是嗎?小殿下還親手給姜姑娘雕了一支彼岸花的玉簪呢!那玉可是極寒之地的萬年冰魄玉!對比起咱們這位王后,真是云泥之別!有這樣的王后,真是我們冥界的恥辱!不如早點讓位給姜姑娘算了!”
污言穢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向凌汐。
她低著頭,心早已痛到麻木,這些話,比起無間地獄的酷刑,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這時,一塊包裹著幽冥之力的尖銳魂石,狠狠砸中了她的后心!
凌汐本就虛弱至極的身體哪里承受得住?她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眼前陣陣發黑,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
預想中冰冷堅硬的地面并未觸及。
她落入了一個寬厚微涼的懷抱,同時,另一雙稍顯稚嫩卻有力的手臂也扶住了她。
“凌汐!”
“母后!”
兩個焦急的聲音同時響起。
凌汐勉強掀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夜淵那張清冷俊美、此刻卻寫滿驚怒的臉,還有旁邊兒子夜瀾那同樣焦急失措的稚嫩面容。
此刻,夜淵抱著懷中輕得幾乎沒什么分量的女子,感受著她幾乎潰散的微弱靈氣,心頭竟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刺痛和慌亂。
“一群混賬!”
夜淵眸色一厲,屬于冥界之主的威壓瞬間席卷開來,那些圍觀的鬼魂嚇得魂體亂顫,尖叫著四散奔逃,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受刑百年而已……”夜淵的聲音帶著些許干澀,“怎么……虛弱成了這副樣子?”
“母后,您別嚇瀾兒……”夜瀾也紅著眼眶,聲音帶著哭腔。
眼前這兩張臉,一張,是她曾經愛逾性命、不顧一切也要嫁的男人,另一張,是她十月懷胎,忍受劇痛生下的骨肉。
可如今,看著他們眼中真切的焦急和關切,她心中卻再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她怎么會變成這樣?
自然是因為在那三百年的無間地獄里,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她都在承受著世間最極致的痛苦。
烈火灼燒她的魂魄,寒冰凍裂她的意識,刀鋸切割她的靈體,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而這煉獄般的酷刑,不是別人,正是眼前這對父子,親自下令,親手將她送進去的。
“你傷得很重,先回閻羅殿,我為你輸送靈力調理。”夜淵的聲音將她從失神中拉回。
夜瀾也連忙點頭:“對,母后,我們先回去!”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粉色宮裙的侍女驚慌失措地跑來,噗通跪地,帶著哭腔喊道:“閻君!小殿下!不好了!姜姑娘……姜姑娘她突然嘔血不止,氣息微弱,怕是……怕是不好了!”
夜淵和夜瀾的臉色瞬間大變,“你說什么?!”
凌汐看著他們臉上毫不掩飾的、對另一個女人的擔憂和緊張,心中一片死寂的冰涼。
她輕輕掙開夜淵的懷抱,“你們……去看她吧,我一個人……可以回去。”
夜淵和夜瀾同時一愣,有些詫異地看向她。
按照凌汐以往的性子,此刻定會委屈哭泣,定會拉著他們不讓走,定會質問“難道她比我重要嗎”。
可此刻的她,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眼神空洞,沒有一絲情緒。
夜淵心頭那股異樣的感覺更重了,但他此刻更擔心姜挽星的安危。
他快速對凌汐道:“那你先自己回去,好好休息。等挽星情況穩定,我立刻過來為你療傷。”
夜瀾也補充道:“母后,您回殿里等我們!我們很快回來!”
說完,父子二人甚至沒再多看她一眼,便跟著那侍女,匆匆消失在忘川河畔彌漫的灰霧之中。
凌汐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輕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蒼涼的笑。
“不會回去了。”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仿佛隨時會散在風里。
“我要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她踉蹌著,沒有走向閻羅殿,而是朝著冥界與天界交界的邊緣幽冥壁壘走去。
那里鎮守著冥界最古老的幾位守門長老。
凌汐走到最年長的那位白須長老面前,緩緩跪下:“長老……請幫我開啟幽冥之門。我要……回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