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聆花落,淚已盡
夫君有個天生媚體的青梅。
她是世間罕見的媚體圣者,衣衫半褪便能亂人心智,使高僧破戒。
虞向晚勾引多次夫君,他從未上鉤。
滿京城都知道,夫君天生性冷。
成婚七年,他不肯與我同塌而眠,因他性冷。
公公送丫鬟,婆婆塞通房,一個個**了站他面前,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沈墨軒曾與我說過,要把最珍貴的一次留給我,我是他心尖尖上的人,他舍不得碰我。
直到那日我去書房送湯。
門虛掩著,我看見虞向晚半條腿掛在沈墨軒肩上,衣衫褪了一半,眼尾緋紅。
沈墨軒手扶著她腰,動作一下比一下重。
“轉過去,我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
原來他裝作對虞向晚不感興趣都是在騙我。
我心灰意冷,看著地上的水漬攥緊雙拳。
滿京城都知道丞相府沈公子疼愛妻子,不忍心碰她。
事到如今才發現,他只是對我守身。
第二天一早,我遞了和離書。
沈墨軒沒簽。
他把和離書疊好,收進袖中,抬頭看我,眼神溫和得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挽寧,我知道你這幾年委屈了。”
“可向晚她等了我七年,遲遲不嫁,我想給她貴妾身份,在府里安安穩穩度過余生。”
他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明晚來我房里,我把欠你的都補上。”
我看著他。
想起昨夜書房里,他掐著虞向晚的腰,說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
原來他的珍貴是要留給虞向晚。
“好。”我抽回手,笑了笑。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
出門時,丫鬟翠屏湊上來,壓低聲音。
“夫人,今早虞姑娘搬進聽雨軒了,帶了好些東西,說是公子賞的。”
“什么東西?”
“那套紅寶石頭面,還有那件云錦斗篷。”
我腳步頓住。
紅寶石頭面,是我及笄那年他送的。
他說,挽寧**寶最好看,像新娘子。
云錦斗篷,是我嫁進沈府第一年冬天,他連夜差人去蘇州買的。
他說,京城冷,別凍著我的心頭肉。
現在都給了虞向晚。
“還有呢?”我問。
翠屏低下頭。
“還有公子書房那盆素心蘭,也搬過去了。”
素心蘭。
成婚第三年,我病了半年,他在床邊守了半年。
病好后我隨口說想養蘭花,他跑遍京城,最后從一位老翰林手里重金求來這盆素心蘭。
他說,這是救命恩人送的花,要好好養。
現在也給了虞向晚。
胸口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難以呼吸。
我原以為自己是他的獨一無二,不曾想都是自己的一廂情愿。
我想起剛成親那會兒,他怕我認床睡不好,夜里偷偷起來給我換蕎麥枕。
他每日早起給我描眉,說挽寧的眉最淡,要畫成遠山色才好看。
為這,他誤了三次早朝,被**罰跪祠堂。
我去送飯,他跪在**上沖我笑。
“值得。”
而現在他給虞向晚描眉。
用哪支筆?畫什么色?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再沒誤過早朝。
成婚第五年,我遲遲生不出孩子。
后來婆婆逼他納妾,他跪在正堂,一字一句。
“沈某此生,只娶一妻。”
婆婆氣得病倒,他也沒松口。
那時我想,這輩子值了。
他做到了,確實只娶一個妻子。
但是他現在要納妾。
他說是為了我好,為了不毀我的名聲。
他現在對我也好,只是好不在心里。
他的心早就給了別人。
2
我想起這些事的時候,窗外在下雨。
翠屏進來添茶,眼圈紅紅的。
“夫人,您別難過。”
我搖搖頭,不難過。
只是有些東西,該清點了。
曾經他是真的好。
好到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他握著我的手,我靠著他的肩,一輩子很快就過去了。
可現在我才明白。
他的好會轉移,而我攔不住。
和離書他不簽,我就找他娘。
畢竟當年這門親事,是她定的。
我母親和她,是閨中好友。
兩人當年興致勃勃,指腹為婚。
我稀里糊涂嫁過來。
他信誓旦旦說對我好。
也的確好過。
只是現在,那些好換了人。
心不在我這,我不想再錯下去了。
我去正院那日,天還下著雨。
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經,我在外頭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出來時她看了我一眼。
“挽寧來了。”
我跪下。
“母親,求您放我離開。”
她沒說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墨軒不簽和離書?”
“是。”
“他要把向晚那丫頭抬進來?”
“是。”
老夫人放下茶盞,看著我。
“你怎么想?”
我垂眸,瞥見手腕上的疤。
三年前上元節,虞向晚想看燈,讓我和沈墨軒陪著。
那夜雪大。
虞向晚走在前面,他給她撐著傘,我跟在他們后面。
虞向晚看中一盞兔子燈,他掏錢買了。
她看中一串糖葫蘆,他接過來遞給她。
她不小心崴了腳,他蹲下去背她。
從頭到尾,他沒回頭看我一眼。
后來人群擠過來,我被撞倒在地。
手按在碎瓦片上,血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我站起來,捂著傷口,在人群里找他們。
找了很久。
在一家首飾鋪前找到的。
他正給她挑簪子,她靠在他肩上笑。
我站在街對面,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雪里。
后來我自己去的醫館。
大夫說再深點就傷著筋了。
縫針的時候,我一個人咬著帕子,沒喊疼。
回到府里,他正坐在書房等她睡下。
看見我的手腕,他皺了下眉,什么也沒問。
我抬起頭。
“母親,我要離開他,與他和離。”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像那年我嫁進來那日。
那日也下雨。
我頂著紅蓋頭,被他牽進這門。
拜堂時他握我的手,手心都是汗。
夜里他端來兩杯酒,說挽寧,這輩子我只對你一個人好。
我以為他會護我一輩子。
現在他要護別人了。
老夫人開口了。
“挽寧,你嫁進來七年,我沒為難過你吧?”
“母親仁厚。”
“那丫頭的事,我也勸過他。”
她嘆了口氣。
老夫人看著我。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張紙。
是我的和離書。
“他拿來給我看過。”
我愣住。
“他說你鬧脾氣,讓我勸勸你。”
她把和離書放在我面前。
“挽寧,你真的想好了?”
我點頭。
“想好了。”
老夫人看著我,眼眶有些紅。
“你是個好孩子,是我們沈家對不住你。”
她拿起筆,在和離書上簽了字。
蓋了印。
“這兩**收拾收拾,然后走吧。”
我重重磕頭道謝。
3
離開前夜,沈墨軒來找我。
他推門進來時,我正在收拾包袱,他把手搭在我肩上。
“挽寧。”
我側身避開,繼續收拾。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會兒,忽然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明天再收。”
我被他拽起來,踉蹌兩步,撞進他懷里。
熟悉的檀香。
曾經這味道讓我心安,現在只覺得惡心。
我想起那晚。
書房的門虛掩著,虞向晚半條腿掛在他肩上,眼尾緋紅。
他掐著她的腰,說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
胃里一陣翻涌。
我猛地推開他,捂住嘴。
干嘔。
一下,兩下,什么都吐不出來。
沈墨軒愣住。
他看著我,目光從錯愕變成懷疑,漸漸冰冷。
“挽寧。”
他喊我名字,聲音很輕。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曾經盛滿溫柔的眼睛,此刻充滿質疑。
“你多久沒來月事了?”
我愣了一下,明白他在問什么。
“你以為我懷孕了?”我問。
他不說話,只是盯著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虞向晚崴了腳,他蹲下去背她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就是這種眼神。
懷疑,審視。
“挽寧。”他又喊我一聲,聲音更輕了。
“我七年沒碰過你。”
他頓了一下。
“你肚子里,是誰的?”
我看著他。
他沒有絲毫猶豫就認為我懷孕了。
他怎么就變成這樣了呢。
我想起新婚那夜,他握著我的手,說要把最珍貴的留給我。
想起我病了他守半年,跑遍京城給我買素心蘭。
想起他跪在祠堂里沖我笑。
原來他的珍貴,是留給虞向晚的。
原來他的好,是會轉移的。
現在他把這些都給了她,然后問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
“沈墨軒。”我喊他名字,笑了笑。
“你知道我為什么干嘔嗎?”
他皺著眉,不說話。
“因為你碰過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晚在書房,我看見了。”
他的臉色變了。
“挽寧?”
“你掐著她的腰,說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我打斷他。
“我現在想起來,就惡心。”
他的臉白了一瞬。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翠屏慌慌張張跑進來。
“夫人,不好了,虞姑娘帶人來了,說......”
話沒說完,虞向晚已經進來了。
她穿著我的云錦斗篷。
頭上戴著我的紅寶石頭面。
身后跟著幾個婆子,押著一個小丫鬟。
那小丫鬟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墨軒哥哥。”虞向晚走過來,眼眶紅紅的。
“我抓到一個吃里爬外的丫頭,在她屋里搜出這個。”
她從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遞給他。
沈墨軒接過來,展開。
看了幾眼,臉色徹底沉下來。
“挽寧。”他抬頭看我,眼中漸漸冷漠。
“你要和離,是因為這個?”
4
我拿過那封信。
信上寫著,約我今夜子時在后角門相見,落款是一個男人的名字。
我不認識。
“這不是我寫的。”
“人贓并獲,你還狡辯?”虞向晚抹著眼淚。
“墨軒哥哥待你那么好,你怎么能這樣對他?”
待我好?
我看著她的臉。
曾經我的待遇,現在都在她身上。
描眉的是她,撐傘的是她,背起來的是她。
連我的素心蘭,都搬去了她屋里。
“虞姑娘。”我看著她。
“你說人贓并獲,那個人呢?”
她愣了一下。
“信上寫約我今夜子時相見,現在才戌時,人還沒來,你怎么知道是私會?”
她不說話了。
我轉向沈墨軒。
“你信嗎?”
他握著那封信,指節發白。
“挽寧。”他開口,聲音澀得很。
“只要你解釋,我信你。”
我笑了。
“解釋什么?”
“這封信我說了不是我寫的。”我看著他。
“你信嗎?”
他沉默。
那沉默太長了。
長到我數清了他衣擺上的暗紋,長到我聽見窗外又下起雨。
“你七年前說過。”我輕聲開口。
“這輩子只對我一個人好。”
他的喉結動了動。
“挽寧。”
“你還說過,我是你心尖尖上的人。”
我往前走一步。
“你還說過,要護我一輩子。”
我又往前走一步,站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掙扎。
“現在我問你。”我仰起頭。
“這封信,你信嗎?”
他看著我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很多東西。
懷疑,心疼,愧疚,不舍。
但就是沒有信任。
我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不信我。
他只是不在乎了。
當一個人的心不在你身上,你做什么都是錯。
“沈墨軒。”我退后一步。
“就這樣吧,我很累了。”
他的臉色徹底變了。
“挽寧,你要去哪?”
我沒再理他,轉身離去。
我拿著和離書,天亮就出了府。
翠屏跟在我身后,背著包袱,哭了一路。
“夫人,咱們去哪?”
“江南。”
她愣了一下。
“江南?那么遠。”
“江南好。”我笑了笑。
“風景舊曾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那年他念這句詩給我聽,說等以后告老還鄉,帶我去江南。
買一小院,種一池荷花。
他搖扇,我煮茶。
現在我自己去。
城門口,馬車等著。
老夫人派來的。
車夫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只會點頭。
我上了車,掀開車簾,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走吧。”
馬車動起來。
翠屏還在哭,拿帕子擦眼淚。
“夫人,您就不難過嗎?”
我想了想。
“難過。”
“那您怎么不哭?”
“哭過了。”
淚早就流盡了。
眼淚流完了,就該走了。
馬車駛出城門,官道兩邊的柳樹抽了新芽。
春天了。
我嫁進來那年,也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