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平寧郡主是被一陣哭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月青色帳幔，繡著暗紋的纏枝蓮。這帳子她太熟了——齊國公府正院的正房，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可她明明已經死了。

死在那個冷清的偏院里，身邊只有一個老嬤嬤守著。兒子齊衡被貶出京，連最后一面都沒見上。她躺在那張窄小的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想起自己這一輩子：從郡主到國公夫人，從高高在上到無人問津，最后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母親？”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平寧郡主猛地坐起身，掀開帳子。

燭光里，站著一個人。

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系著她親手打的攢心梅花絡子。那張臉生得極好，眉目清雋，像極了他父親年輕的時候。

齊衡。

她的兒子。

“母親做噩夢了？”齊衡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為說你夜里驚悸，兒子放心不下，過來瞧瞧。”

平寧郡主直直地盯著他，說不出話。

這不對。

她死的時候，齊衡已經四十多了，兩鬢都有了白發。可眼前這個人，分明是二十年前的模樣。

“衡哥兒。”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今兒是什么日子？”

“母親怎么忘了？”齊衡笑了笑，“今兒是三月十六，兒子剛從盛家學塾回來。先生說兒子的功課大有進益，明年下場，有望。”

三月十六。

盛家學塾。

平寧郡主的腦子里“轟”的一聲響。

她想起來了。

這一天，是齊衡從盛家回來，第一次吞吞吐吐地跟她提起，盛家教書的莊先生有個***，針線活做得極好，送了他一個護膝。

那個***，叫盛明蘭。

一個五品官的庶女。

上一世，她當時就冷了臉，把齊衡訓斥了一頓，讓他收心讀書，別想那些有的沒的。齊衡低著頭應了，可她分明看見他眼底的光暗了一暗。

后來呢？

后來她給他娶了嘉成縣主，娶了申氏，娶了一個又一個門當戶對的貴女。可他的眼睛里，再也沒亮過那盞燈。

再后來，他外放，她病重，母子緣薄，相見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