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南舊事皆隨風
沈愿安從小就知道,小姑是家里的團寵。
“你小姑出生那天,你爺爺奶奶就走了,所以爸爸媽媽要替他們把她養大。”
“她有心臟病,你要讓著她,護著她,記著,她比你要緊。”
這些話像咒語,刻進她骨頭里。
于是寵愛要讓,朋友要讓,后來遇見的陸謹越,也要讓。
小姑說喜歡他,她就把筆名讓給她,看著他們相愛三年。
直到小姑在訂婚前醉酒,心臟病發作猝死。
所有的寵愛突然都回到了沈愿安的身上,就連陸謹越也紅著眼向她求婚。
沈愿安以為自己終于要幸福了。
可婚后第五次流產時,她聽到了陸謹越和朋友的交談。
“沈愿安已經沒法再懷孕了,你還沒折磨夠她?”
“不夠。她受再多苦,嬌嬌也回不來。”
她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肚子。
原來從頭到尾,陸謹越娶她只是為了給小姑報仇。
沈愿安點開郵箱,接受了那封伯克利的錄取通知書。
她不愿再當他祭奠小姑的祭品了。
……
陸謹越不愛自己,沈愿安早就知道。
她一開始以為他只是把自己當成替身,還想著用時間感化他。
畢竟她們長得那么像。
可后來她發現,她連替身都算不上。
替身至少會被溫柔對待,會被偶爾擁進懷里說句情話。而陸謹越對她,只有冷淡,只有敷衍,只有在人前才牽起的手,和關上門就松開的指尖。
三年婚姻,他碰她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都像是在完成任務。關上燈,不說話,結束后背過身去,像處理完一件必須處理的事務。
起初她還會安慰自己——也許他就是這樣的性格,也許時間久了就會好。可后來她無意間翻到他手機里和沈嬌嬌生前的聊天記錄。
“嬌嬌,我想你了,你有沒有想我?”
“嬌嬌,你上次說的那本書我買到了,晚上拿給你好不好?”
那些她從未聽過的撒嬌語氣,那些她從未得到過的溫柔回應,像刀子一樣扎進心里。
原來他不是不會愛,只是不愛她。
從那天起,沈愿安學會了裝傻。裝不知道他深夜才回家的理由,裝聞不到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裝看不見他襯衫領口偶爾出現的口紅印。
她開始頻繁出入醫院,看中醫,調理身體。她想,如果她能給他生個孩子,也許一切會不一樣。
可第一次流產的時候,他甚至沒來醫院。只是讓助理送了束花,卡片上寫著“好好休息”四個字,連落款都沒有。
第二次流產,她一個人從手術室走出來,扶著墻在走廊里坐了半個小時,才有力氣打車回家。推開門,他坐在沙發上看手機,頭都沒抬:“回來了?”
第三次,**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她自己簽的手術同意書。每一次都是她自己叫的車,自己熬的粥,自己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沒事,養養就好”。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婆婆打電話來催生,她說快了快了;朋友問起陸謹越對她好不好,她說挺好的;就連父母打電話來,她也只報喜不報憂。
體面。她要維持這個體面。
因為一旦撕破臉,就意味著承認這三年是個笑話。承認她當初退出成全是對的,承認她根本不該奢望。
第五次流產后的第三天。
沈愿安撐著虛弱的身體,去找主治醫生。她想問問,還有沒有什么辦法——調理也好,手術也好,只要能留住一個孩子,她什么都愿意試。
走廊很長,她的腳步很慢。
就在拐角處,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推開了隔壁的門。
陸謹越,那個從她進醫院就沒出現過的人,此刻正走進那間掛著“周醫生”牌子的辦公室。
周醫生是他的朋友,和她吃過幾次飯,話不多,看她的眼神總帶著點復雜。
她本來想走開。可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
里面傳來周醫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明顯的不忍:“沈愿安已經沒法再懷孕了,你還沒折磨夠她?”
沈愿安的腳像被釘在地上。
“不夠。”
陸謹越的聲音從門縫里擠出來,冷得像淬過冰。
“她害死了嬌嬌。她受再多苦,也不夠贖罪。”
她閉上眼睛,眼淚就這樣滑下來,沒有聲音,甚至沒有抽泣。
沈嬌嬌。
她的小姑,也是陸謹越的未婚妻。
三年前,死在了她們見面的那個夜晚。
可她沒有害死她。
那晚是沈嬌嬌約她去酒吧的。沈嬌嬌說自己要結婚了,心里慌,想和她說說話。
她去了后,沈嬌嬌纏著她喝酒,沈愿安見她不依不饒,交代了她身邊的朋友,便趁亂溜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接到電話——沈嬌嬌心臟病發作,被發現時已經硬了。不知道是誰把她扔進了海里,**漂了一夜才被人撈起來。
所有人都說,是意外。
她有心臟病,不該喝酒,不該一個人待著,不該去那種地方。
法醫的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飲酒過量誘發心律失常。
可陸謹越不信。
他認定是沈愿安害死了她。
如果不是你約她出去,她不會喝酒。
如果不是你,她不會死。
這些話他沒當面說過,可沈愿安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來了。
所以他才要娶她,不是為了替身,不是為了補償,是為了把她圈在身邊,慢慢折磨。
門外,周醫生的聲音又響起來:“你就這么喜歡沈嬌嬌?”
提起沈嬌嬌,陸謹越的聲音溫柔起來:“沈嬌嬌是唯一懂我的人,在還沒見到她的人時,我就已經愛上了她的靈魂。”
沈愿安忽然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彎了起來,笑得渾身發抖。
陸謹越,你不知道。
你愛上的靈魂,根本不是沈嬌嬌。
她躺回病床上,忽然覺得這一切荒唐得可笑。
她掏出手機,點開郵箱。
伯克利的錄取通知書靜靜躺了兩個月。她一直沒舍得點接受,總覺得這里還有什么放不下。
現在她知道了,什么都沒有。
她點開那封郵件,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