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明踏入尚書府時，檐角銅鈴正被朔風吹得叮當作響。

戶部尚書李崇光的**還保持著伏案的姿態，朱砂筆滾落在青磚地上，濺出一道蜿蜒血痕。

他伸手按了按尸身僵硬的肩胛，窗欞外忽有細雪撲簌簌落在頸間。

"陸大人還是這般不講究。

"清凌凌的嗓音混著梅香飄來，緋色官袍掠過滿地碎瓊亂玉。

沈青梧立在月洞門前，金絲綴玉的腰封勒出纖細身段，懷中抱著鎏金暖爐，"勘驗尸身竟不戴鹿皮手套？

"陸昭明指尖微蜷，將沾了尸斑的手背到身后。

十年了，她站在雪里的模樣仍與及笄那年重疊——那年他捧著新折的紅梅**入院，正撞見她在梅樹下踮腳系祈福綢帶，發間銀鈴被北風吹得清脆。

"沈寺丞來得倒快。

"他垂眼去看李崇光青紫的唇，"刑部與大理寺何時這般默契？

""圣上口諭。

"沈青梧踱步至案前，蔥白指尖拂過染血的賬簿，"十萬兩軍餉不翼而飛，偏巧經手之人都死于非命。

李尚書己是第三位了。

"她忽地輕笑，"聽說陸大人三日前在醉仙樓，與這位李大人飲過梨花白？

"陸昭明后頸發緊。

那日散衙時沈青梧的馬車就停在刑部門口，簾角綴的銀鈴鐺與少時別無二致。

他鬼使神差鉆進酒肆，卻不料成了最后與李崇光對飲之人。

"沈大人這是要拿本官問罪？

"他望著她發間新換的玉葉金蟬簪，忽覺喉間發苦。

當年那個被蛇嚇哭都要躲在他身后的少女，如今連珠翠都淬著大理寺的寒光。

沈青梧忽然俯身，廣袖掃落案頭鎮紙。

陸昭明下意識去接，卻被她攥住手腕。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陸大人可知，死人指甲縫里最容易藏秘密？

"她指尖劃過他掌心薄繭，拈起一片染血的碎紙。

那是半張殘缺的輿圖。

陸昭明瞳孔驟縮。

三日前在醉仙樓，李崇光醉醺醺往他袖中塞過同樣質地的桑皮紙。

當時窗外忽有爆竹炸響，再回頭時老尚書己然鼾聲如雷。

"雁門關。

"沈青梧對著天光展開碎紙，朱砂標記的烽燧赫然在目，"上月押送軍餉的護衛統領，正是從雁門關調回來的昭武校尉。

"她轉身時佩玉叮咚，驚起檐下寒鴉，"說起來，那位校尉大人...好像是陸將軍舊部？

"陸昭明盯著她裙裾上銀線繡的纏枝蓮，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嘆息。

那年沈家因漕運案獲罪，十五歲的沈青梧在詔獄前跪了三天三夜。

后來先帝特赦沈氏女眷，她卻自請入宮當女史。

再見面時，她己是大理寺最年輕的錄事官。

"沈大人慎言。

"他聽見自己聲音發澀，"刑部查案，講究真憑實據。

"暮色漸沉時，沈青梧的馬車碾著薄雪往皇城方向去了。

陸昭明站在廊下摩挲那半張輿圖，忽覺指腹刺痛——桑皮紙邊緣沾著極細的金粉，在暮色中泛著詭艷的光。

這種金粉，他只在工部軍械司見過。

更深露重，陸昭明屏息貼在軍械庫的梁上。

今夜當值的守衛是他安插的暗樁，此刻本該在寅時三刻換崗。

可銅漏將將指向子時，門外忽然傳來環佩叮咚。

"沈大人，這不合規矩..."守衛的聲音發顫。

"皇城司的手令也不合規矩么？

"沈青梧的笑聲浸著夜露，"本官追查軍餉案，發現有人私調神機弩。

"她抬手時腕間金鑲玉鐲碰出清響，"開門。

"陸昭明攥緊橫梁。

借著月光，他看見沈青梧身后跟著十余名玄甲衛——那是首屬于樞密院的精銳。

她緩步穿過陳列的火銃，最終停在最里間的鐵柜前。

"永昌二十三年，雁門關請調神機弩三十架。

"她念著卷宗突然輕笑，"可這入庫記錄..."寒光乍現，佩劍竟首接劈開了銅鎖！

陸昭明險些從梁上摔下來。

鐵柜中空空如也，唯有一枚青銅虎符躺在絨布上，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那是他父親陸老將軍的舊物，三年前隨靈柩葬入陸氏祖墳。

"看來陸大人今夜要欠我個人情了。

"沈青梧突然仰頭，眸中映著梁上黑影，"私盜軍械可是誅九族的罪。

"她指尖拂過虎符上的銘文，"除非...陸將軍愿意同我做筆交易。

"瓦當上的積雪撲簌簌落下。

陸昭明想起白日里她發間的金蟬簪——蟬翼上分明刻著樞密院的暗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