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嘉寧掀起沉重的眼皮,睫毛眨動之間,眼前的虛影漸漸清晰,嘉寧撐著身子西下尋了一番卻不見人影。
紫粉色的床幔懸掛在床沿上,山水屏后一紅木桌案上擺著一樽青釉纏枝紋瓶,瓶中高低錯落插著幾枝新摘的桃花,用力嗅嗅,似乎還能聞見桃花香氣。
這是回到皇宮了?
她明明記得自己逃婚離開了,怎么又回來了?
疑問還未解決,那個陌生女子的聲音再次腦海里回蕩起,“不必找了,服侍你的那小宮女自昨夜之后便沒進來過了。”
嘉寧西下尋著,仍是不見人寢殿中有旁人。
“不用看了,你找不到我的。”
嘉寧更是一愣,兀自嘟囔了一句,“找不到,莫非是會隱身的神仙?”
柳凌寒聞言擰緊了眉頭,早聽說皇帝這個女兒在鄉野長大,目不識丁,信口便是鬼神之說。
可自己又要如何跟這個草包公主解釋這件事呢?
正在追拿兇犯之時,迎面撞上了策馬狂奔的嘉寧公主,雙雙墜崖,醒來之后,自己就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嘉寧的的身體里面了。
罷了,神仙就神仙吧,何必跟這個草包公主廢話呢。
可柳凌寒的名字,別說京里城,就是滿大昭,都無人不知。
思忖片刻,柳凌寒道:“我乃下凡歷劫的長安仙君,遭小人暗害不得不附身在你的身上,若本君能歷劫成功,飛升上神,便可記你一功,你可愿追隨本仙?”
嘉寧忍著渾身的酸痛起了身,翻身下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本宮不愿意。”
柳凌寒感受到一杯冰冷的茶水倒進了喉嚨,這茶葉,并不像是公主會喝的。
似乎是舊茶。
似乎是昨夜沒換的舊茶。
“你說什么?”
柳凌寒追問道。
咽下口中的茶,嘉寧斬釘截鐵道:“不——愿——意——”這三個字在柳凌寒的腦海里回響,只讓柳凌寒覺著不可思議。
柳凌寒從不曾被人拒絕過,微微有些惱怒,“為何不愿意,本仙君可以帶你位列仙班,你不愿意?”
“不愿意。”
嘉寧又堅定地說了一遍,給了自己倒了第二杯茶水,猛喝下去,像是渴了許久。
可這難喝的味道柳凌寒并不覺著解渴,只覺得像是在受罰。
柳凌寒正擰著眉頭,還未說話,就聽見寢殿的門被人推開的聲音。
循著開門的聲音望過去,一個小宮女穿著的人入內,見嘉寧正站著飲茶,卻并未行禮,神情冷淡,“你醒了?”
柳凌寒一愣,原以為這宮女是在嘉寧昏迷時偷懶耍滑罷了,如今嘉寧醒了,對著公主竟不說敬語?
“醒了。”
嘉寧似是并不介意。
“這是藥膏,你方便的時候自己涂一下吧。”
那小宮女將一個青色的瓷瓶放在嘉寧手邊的桌上,而后便轉身又離開了。
“她...”柳凌寒心情有些復雜,不知是該惱怒還是該疑惑,“她這是對主子的態度?”
“本宮算什么主子呀,”許是渴了太久,嘉寧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滿不在乎道:“她的月俸又不是本宮發,誰發錢,誰才是主子,她能給本宮將藥膏送來,己經不錯了。”
柳凌寒無奈地搖了搖頭。
茶水是冰涼的,宮女是不行禮的,藥膏又是自己涂的。
想起自己比嘉寧早蘇醒一夜,從昨夜到此時,都不見有人來探望過這個受傷的公主,也沒人守在一旁伺候。
這樣一個公主,有神仙渡她,她竟不愿意?
她圖什么?
“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位列仙班,”嘉寧坐在銅鏡前,臀部挨在軟椅上的一瞬,便傳來了一陣的酸痛。
柳凌寒也跟著痛了一下,莫不是這公主墜馬時摔了**?
嘉寧將自己肩頭的羅衫輕輕解開,對著銅鏡看了一眼自己肩頭青紫色的淤痕,自顧自地喃喃起來,“位列仙班有什么好的,世界上能有什么比做皇帝的女兒還要好的事情,不愁吃喝,不怕沒錢。”
“唯一要做的工就是每日一早去向父皇母后請安,做神仙哪有做公主好?”
“我己經...本宮己經是公主了,過的己經是神仙日子了。”
“做神仙整日滿口都要行善積德,累得很,不做不做。”
“神仙能有這戴不完的首飾?
能住這么大的院子?”
被嘉寧念得柳凌寒實在頭疼,從不曾遇見過這般聒噪之人,忍不住嘖了一聲,“那你想要什么?
本仙君皆可為你做到。”
嘉寧對著銅鏡給自己上藥的手微微一滯,對著銅鏡里的自己亮起了眸子,“你真的都能為本宮做到?”
“你盡管說便是。”
柳凌寒回看銅鏡,看著嘉寧的臉,冷冷道。
嘉寧湊近銅鏡,似乎在透過銅鏡,看身體里的這位長安仙君,“本宮身上有道婚約,是皇上賜婚,圣旨來的哦!”
嘉寧對著銅鏡,瞪著眼睛又強調了一遍,“圣旨哦!”
柳凌寒依稀想起,前幾日在朝堂之上,皇上賜婚嘉寧公主與謝家獨子謝書遙,“怎么,這婚約,你不想要?”
“是,我不想要。”
許是對禮數還不太懂,嘉寧說話時偶爾還是會忘了以本宮自稱。
柳凌寒心頭一顫。
所以,在宮外兩人撞馬滾下懸崖,是這個嘉寧公主想要逃婚?
柳凌寒忍不住思忖起來,當初皇上下旨賜下這道婚約時,朝中人人稱羨,認為皇上是在彌補這十八年虧欠嘉寧的養育之恩,所以才特意挑了個人中龍,許給嘉寧做夫君。
謝家三朝為官,如今謝家的家主是當朝右相,而左丞之位空懸己久,人人皆稱右相謝晉安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謝晉安的這個兒子更是個神童,兩歲可識千字,六歲己經通讀古經,熟背詩文了,謝家費盡心思栽培這個神童兒子,卻不讓謝書遙入仕途。
只因為抓周的時候謝晉安抓了個算盤,就日日勸著謝書遙經商。
所以如今的謝書遙年僅十九歲,就己經坐擁數不清的家產了。
有權勢、有名望,又有錢,這樣一個夫家,嘉寧公主卻不想要?
柳凌寒同嘉寧的眼睛看向銅鏡,反觀這個正在以蹩腳的姿勢為自己上藥的公主,長得吧,倒是還行,只是...不知禮數,不識體統,更是大字不識一個。
記起年初剛入春時,柳凌寒帶隊,陪同皇上與嬪妃去常意寺禮佛。
山頂處春寒料峭,常意寺門口,依舊有許多百姓們遠遠站著,將常意寺圍個水泄不通,皆是為了一瞻天顏。
誰知半里殺出了這么個女子,聲稱自己的皇上流落在外的女兒,柳凌寒聽部下匯報此事時也是滿心的質疑與不解。
但天子一貫**,這個女子敢在眾目睽睽之下這般,柳凌寒便讓部下先行阻攔,而后假裝沒看住,讓她得個空子鉆了去。
若她真的是皇上的女兒,父女團聚也是好的;若她不是,那么多禁軍在側,一個弱女子也近不了皇帝的身。
只是柳凌寒也沒想到,這人竟當真是皇上的女兒。
皇帝當眾紅了眼眶,當即給了她嘉寧的封號。
柳凌寒回過神來,故弄玄虛道:“讓本仙君算算看,你這未婚夫君的名字叫...謝書遙?”
嘉寧手上一頓,圓圓的杏眼瞬時瞪大起來,托著腮,看著銅鏡里的自己,“仙君當真神機妙算啊!”
“那是自然,”柳凌寒看著銅鏡,里面卻是嘉寧的臉,“都說了本仙君是下凡歷劫的仙君,只是陰差陽錯進了你的身體里頭,才給了你一個為本仙君做事的機會,尋常凡人可是求之不得呢!”
“那這事就交給仙君了!”
嘉寧嘿嘿笑了笑,又從藥罐里挖了一塊藥膏涂抹在淤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