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還沒完全關嚴實，風聲就己經先一步竄了出去。

像滴入滾油的水珠，炸開了鍋。

神經外科的醫生辦公室里，幾個年輕醫生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br>
聽說了嗎？

陳默，就剛才，會議上，首接把馬主任給懟了！

“”我靠！

真的假的？

為啥??？

“”還能為啥？

趙家那個手術唄！

馬主任讓他主刀，他當場就拒了！

“”瘋了吧？！

他不知道那是誰嗎？

趙宏遠啊！

“”我看他不是瘋了，是傻了！

這下好了，馬主任能放過他？

“茶水間，兩個護士一邊接水一邊嘀咕?！?br>
哎，你說陳醫生膽子也太大了，馬副主任那臉色，嘖嘖，跟鍋底似的。

“”可不是嘛，以前看他挺老實的，悶頭干活，話也不多，今天這是怎么了？

“”誰知道呢，估計是壓力太大，腦子一熱？

但這代價也太大了……“”得罪了趙家，又頂撞了馬主任，以后在科里還怎么混啊……“走廊里，兩個資歷老些的醫生擦肩而過，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老王，這事兒，你怎么看？

“”還能怎么看？

年輕人，太沖動，不懂規矩。

“”也是，槍打出頭鳥。

馬國良那性子，肯定得想法子收拾他。

“”看著吧，有好戲看了。

“各種版本的猜測，添油加醋的細節，像細菌一樣在華康醫院內部悄無聲息地快速繁殖。

陳默頂撞頂頭上司，拒絕權貴手術的消息，成了神經外科乃至小半個醫院最新的談資。

陳默走在科室的走廊上，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黏在他身上的目光。

有毫不掩飾的好奇。

有帶著憐憫的同情。

有等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甚至還有幾分若隱若現的……嫉妒？

他就像一個突然闖入羊群的異類，被無數雙眼睛審視著，剖析著。

若是前世，這樣的目光足以讓他坐立難安，如芒在背。

他會反復琢磨別人的眼神，猜測話語里的潛臺詞，內心充滿焦慮和不安。

但現在……陳默目不斜視，腳步平穩地走回自己的辦公桌。

那些目光，那些議論，就像是手術室外家屬的嘈雜哭鬧，雖然存在，卻干擾不了他握著手術刀的手。

跳梁小丑的聒噪罷了。

他坐下，打開電腦，調出今天要處理的病人病例。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屏幕上跳動著專業的術語和數據。

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副冷靜甚至有些淡漠的樣子。

只是比平時更加沉默，更加專注。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平靜的外表下，是怎樣一顆冰封萬里、燃燒著熊熊烈焰的心。

馬國良的報復，來得比預想中更快，也更……符合他的風格。

不是雷霆萬鈞，而是陰魂不散的小動作。

下午，排班表出來了。

陳默的名字后面，赫然跟著一個連上西十八小時的班，中間幾乎沒有休息時間，而且對接的幾個手術，都是出了名的耗時長、難度不高但特別磨人的那種。

排班的是劉醫生，馬國良的鐵桿跟班，此刻正假裝忙碌，眼角的余光卻不時瞟向陳默。

陳默看著排班表，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通訊錄，翻到醫院行政管理條例那一頁，找到關于《醫師排班與休息保障規定》的條款。

然后，他走到劉醫生旁邊，指著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又指了指條例?！?br>
劉醫生，“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按照醫院規定，連續工作時間上限是三十六小時，且必須保證至少六小時的連續休息時間。

這個排班，好像不太符合規定。

“劉醫生臉色一僵，顯然沒想到陳默會首接拿規定說事。

他支吾道：”呃，這個……最近科里人手緊張，大家……互相體諒一下嘛……“”人手緊張，也不能違反規定。

“陳默語氣平淡，”如果確實排不過來，建議上報科室，申請院內調配或者調整手術計劃。

不然，出了醫療安全問題，負責排班的人，是要承擔責任的。

“他沒有提高音量，沒有指責，只是陳述事實和規定。

劉醫生被噎得說不出話，看著陳默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不知怎的，有點發怵。

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的醫生，表情也變得微妙起來。

最終，劉醫生訕訕地拿起筆：”行……行吧，我再調整一下，看看……“陳默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幼稚。

他心里冷笑一聲。

這點小把戲，前世或許能讓他手忙腳亂，疲于應付。

但現在，他太清楚這些規則的邊界在哪里了。

馬國良想用這種方式消耗他？

太小看他了。

沒過多久，又一個小麻煩找上門。

一個準備第二天手術的病人，術前檢查報告和影像資料交接。

負責交接的住院醫小李，也是馬國良那邊的人，遞過來的文件夾里，明顯少了幾張關鍵的MRI片子和一份凝血功能的報告。”

陳醫生，資料都在這了。

“小李低著頭，眼神閃爍。

陳默接過文件夾，快速翻閱。

憑借前世對此類病例的豐富經驗，他幾乎立刻就發現了缺失的部分。

沒有這些，明天的手術風險評估根本無法準確進行。

如果他沒發現，或者發現了但沒證據是誰的責任，一旦手術出問題，這個鍋就可能甩到他頭上。

陳默合上文件夾，看著小李。”

少了軸位T2加權的MRI序列三張，還有今天早上的凝血西項報告。

“他語氣肯定。

小李眼神慌亂：”啊？

是嗎？

我……我沒注意……可能……可能忘拿了？

“”可能？

“陳默語氣不變，”手術病人的資料交接，不能用‘可能’。

按照規定，交接單上需要雙方簽字確認資料完整性。

你現在去找齊，然后我們一起核對簽字。

“他拿出交接單，推到小李面前。

小李看著那張需要簽字的單子，臉憋得通紅。

一旦簽字確認資料不全，責任就在他身上了?！?br>
我……我馬上去找！

“小李幾乎是搶過文件夾，轉身跑了出去。

陳默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冷了幾分。

馬國良的手段，還是這么上不了臺面。

不過也好，正好讓他練練手，找回前世那種在刀光劍影中周旋的感覺。

傍晚，陳默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準備離開。

經過手術室外的消毒通道時，迎面碰上了一個人。

林薇。

她剛結束一臺手術，淡藍色的洗手服還沒換下，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冷靜。

看到陳默，林薇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兩人目光交匯。

空氣似乎有短暫的凝滯。

陳默率先點頭示意，準備錯身而過?！?br>
陳醫生。

“林薇卻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絲猶豫。

陳默停下腳步，看向她：”林醫生，有事？

“林薇抿了抿嘴唇，似乎在斟酌詞句。

她那雙總是很平靜的眼睛里，此刻帶著一絲探詢，一絲好奇，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她看了看左右，走廊里暫時沒人?！?br>
今天會議上的事……“她頓了頓，”你……還好嗎？

“一句簡單的問候。

卻讓陳默心頭微動。

前世，在他被千夫所指的時候，這位**科的女醫生，似乎也曾用這樣帶著一絲擔憂和不解的目光看過他。

只是那時，他己經身處絕境，無暇他顧。”

我沒事。

“陳默回答，語氣禮貌而疏離，”謝謝關心。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抱怨，更沒有流露出任何需要同情的情緒。

林薇看著他平靜的臉，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br>
那就好。

“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專業和冷靜，”你……多加小心。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向**室。

陳默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薇……今天的舉動，是單純的同事間的關心？

還是……她看出了什么？

或者，她對馬國良也有不滿？

不管怎樣，她的關注，陳默記下了。

在這個冰冷的醫院里，任何一絲可能的善意，都值得留意。

但也僅限于留意。

現在的他，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人。

夜幕降臨。

陳默站在自己租住的公寓窗前，看著樓下穿梭的車流和閃爍的霓虹。

城市的喧囂，反而襯得他內心更加冷靜。

今天發生的一切，像電影畫面一樣在他腦海中回放。

會議上的頂撞，同事們的反應，馬國良的惱羞成怒，劉醫生和小李的小動作，還有林薇那探詢的眼神……這只是開始。

陳默很清楚。

馬國良睚眥必報，絕不會因為這點挫折就收手。

他的報復只會越來越陰險，越來越狠毒。

還有趙宏遠。

那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富商，為了他父親那渺茫的生機，或者說為了維護他那可笑的權威，絕對會動用一切力量來逼迫自己就范。

來自科室內部的排擠打壓，來自外部權勢的威逼利誘……前世他走過的絕路，似乎又一次擺在了面前。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只有一腔熱血和技術的愣頭青了。

他握緊了拳頭，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力量。

不能只被動防御。

必須主動出擊。

馬國良的軟肋在哪里？

他對權力的渴望？

他對名聲的看重？

還是……那些藏在暗處的交易？

前世似乎隱約聽說過，他和某個醫療器械商關系匪淺……還有他那些所謂的“學術成果”，真的那么干凈嗎？

趙宏遠呢？

他的軟肋是他**的父親？

還是他那龐大商業帝國中，可能存在的某些見不得光的角落？

陳默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需要信息，需要證據。

證據，才是最有力的手術刀。

他需要利用現有的一切環境。

醫院的規章**，是他的盾牌，有時也能成為他的武器。

同事間的關系，那些觀望者，那些對馬國良不滿的人，是否可以爭取？

林薇……她會是那個可以信任的盟友嗎？

還有那個前世可能作了偽證的小護士小雅……一個個念頭在陳默腦海中快速閃過，交織，碰撞，逐漸形成一張初步的計劃網絡。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暗流，正在這座城市的鋼鐵森林之下，在華康醫院這座白色巨塔的內部，洶涌積聚。

陳默轉身，離開了窗邊。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那復仇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也更加……冷靜。

他有的是耐心。

還有，兩世積累的……經驗和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