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梆子聲穿透雨幕時，蕭致遠正踮腳去夠棋罐里的白玉子。

父親素來不許他觸碰這副黑曜石棋盤，今夜卻破天荒允他在書房觀棋。

七歲孩童的手指剛觸及冰涼棋子，窗外忽然傳來瓦片碎裂的脆響。

"叮——"那不是雨滴。

父親執棋的手懸在半空，羊脂玉棋子墜落在星紋紫檀枰上，砸碎了天元位的殘局。

蕭致遠看見父親瞳孔里倒映的燭火突然扭曲成青紫色，書房西角懸掛的八面銅鏡同時嗡鳴。

"致兒，閉眼。

"父親的聲音裹著奇特的韻律，蕭致遠感覺耳膜被羽毛拂過般發*。

等他再睜開眼時，父親玄色深衣的廣袖己覆住整張棋盤，袖口暗繡的二十八宿星圖正流淌著熔金般的光澤。

九盞青銅連枝燈無風自轉，在墻面投下猙獰晃動的影子。

"蕭氏星圖果然在你們這一脈。

"沙啞的嗓音從西面八方涌來。

蕭致遠突然聞到鐵銹味，低頭發現青石地磚縫隙里滲出暗紅液體，那些血珠違背常理地逆流而上，在房梁匯聚成倒懸的血色旋渦。

父親單手結印拍向棋盤，黑曜石表面浮現的銀河虛影將血瀑阻隔在三尺之外。

"帶少主走！

"管家福伯撞開楠木門扉的剎那，蕭致遠看到老人胸前的太極紋己碎成兩半。

福伯布滿老繭的手掌貼上他后心時，孩童突然想起三日前在后山見到的場景——這位總是笑呵呵的老仆，曾用同樣一雙手生生撕裂過丈許長的碧眼猙。

轟然巨響中整面東墻坍塌，十二道黑影如折紙人般貼著地面滑入。

他們黑袍上的饕餮紋在燭火中扭曲蠕動，為首者戴著青銅儺面，額間鑲嵌的幽藍寶石正與父親袖口的星圖共鳴。

"星河道藏的叛徒也配執掌天機？

"儺面人五指虛握，血旋渦中探出白骨巨爪，"交出諸天星盤，留你全尸。

"父親忽然笑了。

他左手護著棋盤，右手從棋罐抓了把棋子。

蕭致遠認得這個動作——每當父親要給他演示珍瓏棋局時，袖口都會這樣微微震顫。

但這次飛射而出的不是棋子，而是九顆燃燒的流星。

"快走！

"福伯的暴喝震得蕭致遠耳鼻滲血。

老人背后浮現出巨大的墨家機關獸虛影，青銅齒輪咬合的轟鳴聲中，書房地面突然塌陷。

下墜的瞬間，蕭致遠看見父親廣袖盡碎，**的手臂上浮現出與星圖完全對應的刺青，而那些流星...那些流星分明是父親碎裂的指骨。

---地道的霉味混著血腥氣灌入鼻腔時，蕭致遠才發現自己在哭。

福伯的機關左臂不斷滴落黑色黏液，老人卻將唯一的火折子塞進他懷里："順著青龍星位走，去稷下學宮找荀祭酒..."轟！

頭頂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土石簌簌落下。

福伯突然把蕭致遠推向黑暗深處，轉身時后背機關甲彈射出三十六柄鏈刃："記住，活著才能落子！

"七歲孩童在逼仄的地道里狂奔。

懷中的黑曜石棋盤燙得驚人，那些父親用血激活的星圖正在皮膚上蔓延。

身后不斷傳來金屬斷裂的脆響，首到某聲特別劇烈的爆炸后，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蕭致遠摔出地道口時，暴雨正沖刷著山階。

他本能地蜷縮在石碑后，透過雨簾望見自家宅院方向升起的赤紅光柱。

那光柱里浮沉著無數星斗，隱約構成父親教他認過的紫微垣星圖。

"找到你了。

"黏膩的耳語貼著后頸響起。

蕭致遠僵硬地轉頭，看見儺面人正從石碑表面緩緩滲出，就像墨汁在宣紙上暈染成型。

青銅面具的獠牙滴落黑血，在青石板上腐蝕出嘶嘶作響的孔洞。

"多漂亮的眼睛。

"骨節嶙峋的手指撫上孩童眼眶，"挖出來當星軌儀..."劇痛襲來的瞬間，蕭致遠懷中的棋盤突然爆發出清越的龍吟。

黑曜石表面浮現的銀河將儺面人指尖灼出青煙，與此同時，山道盡頭傳來蒼老的吟誦："天行有常，不為桀亡。

"漫天雨珠懸停半空，稷下山門方向升起七十二道青色光柱。

蕭致遠看到白發老者踏著《九章算經》的虛影凌空而來，每一步都在雨幕中踏出漣漪狀的卦象。

儺面人尖嘯著化作血霧遁走，殘留的右手卻突然抓向孩童心口。

"小心！

"老者甩出的竹簡截住血手，自己卻被黑氣侵入右臂。

蕭致遠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畫面，是老者用朱砂筆在棋盤上疾書的場景——那些字跡分明是活的，正沿著星圖脈絡游入他體內。

---晨霧漫過斷垣時，蕭致遠在瑯琊閣醒來。

黑曜石棋盤端放在枕邊，表面凝結著霜花般的星芒。

他想哭，卻發現眼淚早在地道里流干了。

窗外的銀杏樹下，荀祭酒正在焚燒染血的竹簡，老者左臂纏著的繃帶滲出墨色。

"你父親用命換了三件事。

"老人沒有回頭，"星圖入體，棋局藏鋒，還有..."他抖開焦黑的卷軸，露出半幅被火舌**的星象圖，"讓你活到能執棋的那天。

"蕭致遠低頭看自己的手掌。

那些昨夜還模糊的星紋，此刻正在皮膚下流轉生滅。

他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棋子落下時，要聽見星辰的聲音。

山風卷著灰燼掠過屋檐，稷下學宮的晨鐘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