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梧桐大道鋪滿碎金，蟬鳴在香樟樹影里做著最后的掙扎。

林小滿踩著掉漆的自行車腳踏板沖進校門時，文藝匯演的海報正被秋風掀起一角，露出沈清和溫潤的側臉——文學社社長兼校刊主編，此刻正站在宣傳欄前給新生講解，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淡青色的血管。

"同學，文學社報名表要嗎？

"扎雙馬尾的學姐遞來印制精美的冊子，"我們下周有沈社長親自指導的詩歌鑒賞......"林小滿慌忙把沾著豆漿漬的帆布包往身后藏，指尖觸到昨晚熬夜謄抄的三行情詩。

就在這時，一縷混著花椒香氣的白霧飄過鼻尖，隔壁攤位傳來"咕嘟咕嘟"的沸騰聲——不銹鋼盆里紅湯翻滾，鴨血與藕片在牛油浪潮中沉浮，香菜碎像綠寶石綴在油花上。

"正宗川味麻辣燙，掃碼入社立享八折。

"懶洋洋的男聲伴著竹簽敲擊瓷碗的脆響，"附贈顧社長獨家表演課，包教包會，童叟無欺。

"文學社方向傳來壓抑的笑聲。

林小滿踮起腳尖，看見折疊椅上支著兩條逆天長腿。

少年校服領口大敞，鎖骨處晃著枚銀色十字架，正用馬克筆在便簽紙上畫Q版小人——畫到第三張時筆尖突然轉向，在《羅密歐與朱麗葉》海報的朱麗葉臉上添了副圓框眼鏡。

"顧明川，你們社只剩三天考察期了吧？

"雙馬尾學姐晃著蓋有學生會印章的通知，"拿食堂順來的電磁爐搞火鍋招新，當心被記過處分。

"被點名的當事人慢悠悠往湯里丟了顆包心魚丸，湯汁濺在皺巴巴的社團章程上："這叫沉浸式戲劇教育。

知道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怎么教演員嗎？

要讓人物活在真實的煙火氣里......""我要報名！

"脆生生的宣言驚飛了落在宣傳板上的麻雀。

林小滿盯著海報邊緣新添的筆跡——戴眼鏡的朱麗葉身旁赫然站著穿校服的沈清和，黑色馬克筆標注的"羅密歐"三個字還泛著油墨反光。

顧明川掀起眼皮，看見扎丸子頭的少女正以百米沖刺的架勢擠開人群。

她帆布鞋上沾著食堂門口的銀杏果漿，運動褲口袋里探出半截啃了一半的糯米糍，鼻尖沁著細汗的模樣像只誤闖狼窩的垂耳兔。

報名表拍在桌面的瞬間，麻辣燙紅油在顧明川的白襯衫上暈開朱砂梅。

他捏著紙巾的手頓了頓，突然抓住少女來不及收回的手腕："同學，知道莎士比亞怎么寫《仲夏夜之夢》嗎？

"筆尖在表格簽名處游走，"就是需要點出人意料的......""顧明川你又在騙新生！

"文學社方向爆發出哄笑，"上次把《雷雨》說成校園純愛劇，害得紀檢部長穿長衫追了你三條街！

"林小滿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她踮腳去看那張被**遮住大半的考核通知，發現"社團人數不足五人將解散"的截止日期赫然是三天后。

而眼前的報名表上，自己龍飛鳳舞的簽名正被顧明川用涂改液描成藝術體。

"根據《星辰話劇社章程》第三條，"少年不知從哪摸出枚銅質社徽，別在她歪掉的丸子頭上，"新社員需通過莎士比亞臺詞抗壓測試。

"他突然傾身逼近，木質香混著麻辣燙的辛香撲面而來，"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等等！

"林小滿后退半步撞翻道具箱，中世紀騎士頭盔"咣當"砸在地板。

她跌坐在褪色的猩紅幕布里，看著顧明川從她發間摘下半片梧桐葉，"你剛剛瞳孔**的樣子，特別像《麥克白》里看見幽靈的班柯。

"暮色漫進排練廳時，林小滿終于看清海報真相——沈清和的畫像根本是首接打印在文學社招新海報上，被某人剪下來重新拼貼的。

而所謂的"羅密歐定妝照"，其實是沈清和去年運動會跳高的抓拍。

"這是學術欺詐！

"她舉著被紅油浸透的報名表跳腳，發現背面不知何時被寫上"自愿承包本學期道具維修"的補充條款。

顧明川正踩著吱呀作響的梯子換燈泡，暖黃光線落在他眼尾的小痣上："法律系高材生提醒您，根據《民法典》第一百西十三條......""我要退社！

""可以啊。

"少年突然從梯子躍下，落地時帶起的風掀起她劉海，"只要能在哈姆雷特獨白接龍里贏過我。

"他指尖轉著鋼筆像在玩雜耍，"不過溫馨提示，上個月哲學系辯論隊隊長在這里哭濕了三包紙巾。

"林小滿盯著他襯衫上逐漸凝固的油漬，突然發現那朵紅梅正好綻放在心臟位置。

窗外飄來桂花香，混著他身上若有若無的雪松氣息，莫名讓人想起童話里女巫熬制的蠱藥。

"明天下午三點排練，遲到罰買奶茶。

"顧明川甩著鑰匙串往門口走，金屬碰撞聲驚醒了打盹的流浪貓，"要全糖加冰，我不喝植脂末。

"鐵門合攏的瞬間，林小滿聽見自己加速的心跳震碎了滿地月光。

**室鏡子里，少女頭頂的梧桐葉在晚風中輕顫，像朱麗葉窗臺上的那株風鈴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