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氣繞在殿內，絲絲縷縷勾織成網，似乎要網住跪拜之人許下的愿望一探究竟。

吳未英跪在軟墊上，雙手合十支在額頭前，嘴里碎碎念著，一通話說盡，才俯身拜了幾下。

聞仲海在旁邊給她提著包，看起來有點拘束，等她起身才把包遞還給她，擰著眉有些斥責。

“跪那么久干嘛，我看后邊那人都不耐煩了。”

吳末英只是剜他一眼，聞仲海便噤了聲，行，老婆最大，說什么是什么。

殿前空地上有棵古樹，枝干歪歪扭扭的朝天空伸去。

樹冠遮天蔽日，在地上映出一片陰涼。

仲夏蟬鳴吱吱入耳，古樹低矮的枝葉隨風沙沙響著，上面被系滿了紅絲帶，皆是來這的人許下的愿望。

一根絲帶似乎被纏的有些松，在尖上搖搖欲墜。

吳未英夠了半天才夠到這個位置。

聞仲海似乎又有點不滿她這樣，但是看她掛絲帶，還是湊過去擠著看，掃過那些字，念出聲來“我看看寫的什么……求子？”

說完聞仲海笑了兩聲，從她包里翻出支筆來，也顧不得吳未英攔他，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看完笑出聲，繼續念“生個兒子。”

風太大，絲帶終究是被系的有些松，皺皺巴巴的散開，被風一吹就沒了蹤影。

……窗外雨聲漸大，也遮不住聞仲海的笑聲，捧著手里的軟團子笑的開懷，抬眸看向還有些虛弱的吳未英。

“老婆，你說咱們給兒子起什么名字好？

這么個大胖小子。”

她嘴唇還有些干，嘶啞著聲音開口“祈愿……這孩子是求來的……就叫聞祈。”

聞仲海垂眸看著軟團子想了半響，笑出聲“要不叫聞武呢？

諧音文武雙全，這寓意多好。”

吳未英似乎有些累了，搖搖頭，堅持剛剛的話。

聞仲海看了她一會兒，又看向那個擰著眉有些不愉快的軟團子，爽朗應聲。

“行，就叫聞祈。”

窗外雨幕漸濃，水花貼著玻璃流下，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吳未英靜靜的看著窗外，有些困倦，任憑聞仲海怎么逗，這嬰兒都不愛哭，頂多嚎幾嗓子，就又安靜了。

雨聲都比他吵。

……街上汽車壓過水洼濺起很高一片水花，盡數落在寧鸞身上，即使有雨傘的遮擋，也難逃衣服被濺濕。

等到抬頭看的時候，只能看到汽車尾燈閃了閃，似乎在炫耀，然后又一溜煙消失在雨幕中。

寧鸞躲到公交站牌下，低頭拍了拍身上的水珠，皺著眉頭氣的不行，抬頭看向那輛汽車罵到“什么人啊！

開車不看路嗎！”

見那汽車拐了個彎消失，只能憤憤跺腳低罵一句，這才坐到椅子上。

雨中的霧氣朦朧了視線，腳邊也都是雨點濺起水花，打濕了鞋子。

寧鸞有些喪氣的看著地上的水花發呆，雨滴落在地上，濺起白色水珠，又散開數朵朝旁邊飛去，絲絲跳動，宛如石子投擲水面炸開波瀾。

“雨是神的煙花”寧鸞腦中突然蹦出這么一句話，似乎是覺得現在雨幕中的氛圍比較浪漫，又被這句話治愈到，心情好了不少。

聽了會兒雨，垂著手交叉搭在腿上，仰頭嘆了口氣。

額角的劉海濕成一縷一縷的搭在額頭前，看著雨絲下落，又想到了今天投簡歷面試碰壁，寧鸞癟了癟嘴，有些委屈的抿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26歲的雨季，潮濕且漫長，親人的離世，在寧鸞可數的生活中，下了很久的雨。

“今天的面試官很嚴肅，我相信可以應付的來。”

“弟弟應該依然會在家里等著我吃飯。”

“爸爸這個時間應該要下班了。”

“想吃媽媽做的涼拌面了……”寧鸞垂眸盯著發黑的手機屏幕，眼淚落下來好幾滴。

打開通訊錄看著那幾通再也不能撥出去的電話，忍不住捂著臉，壓抑的哭出聲來。

她再也不能向他們傾訴了。

……雨點細密的拍打在窗上，聽得他心煩意亂的。

聞祈把圓珠筆在手指上轉了幾個圈，又把尾端在桌上戳一下，向后靠著椅背，隨手把筆扔在桌面上，視線移向窗外，雨模糊了窗戶，什么也看不清。

聞祈不耐煩的嘖一聲，又趴回桌子。

“下雨了，想吃媽做的涼拌面了。”

“今天隔壁班那男的又來找事了，煩。”

“手上的傷媽應該看不見。”

算了，沒必要說。

聞祈煩躁的揉揉頭發，壓下心中那點亂七八糟的想法。

但注意力根本不在課堂上。

17歲的夏天，這個雨季格外異常，時不時來場雨，澆的他心煩意亂的。

他最討厭的就是下雨天。

聞仲海仰躺在沙發上，打著電話應了幾聲“行老陳，行，這就打給你。”

吳未英看他一眼，手上沾的面粉也來不及拍散，就把手機搶過來關掉。

“你又要借給他錢？！”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看著面前這個滿臉胡茬的男人，完全沒有了以前的影子，看著她的眼神只是厭惡。

“拿過來！

老陳家里有事，就借2萬。”

聞仲海伸手就要搶手機，被吳未英躲了一下。

“你忘了？

上次你借出去的五萬塊錢，有人還你嗎？

死要面子！”

聞仲海聽到這個有些恥辱的事情被拿出來舉例，眼中不悅更加明顯，掰著她的手把手機搶過來，手勁兒大，推的她踉蹌了幾步。

“你懂什么！”

吳未英退后了幾步才穩住身形，眼眶紅了。

“家里條件你又不是不知道！”

聞仲海被徹底激起火來，把手機猛扣在茶幾上，杯子里的水都顫了波紋。

“說你半天你非不聽是吧？

非得激我的火！

你在家也不賺錢，對我的錢還指手畫腳？”

吳未英聽到這話愣住了，看著他半響沒說出話來，隨后又帶著哭腔反駁他“小祈這么小就偷著打零工賺錢補貼家用，我跟我娘家人要了幾次錢了？

你好意思我還要臉呢！”

聞仲海沒聽她說話，只是打開手機看了一眼，老陳在催他了。

手機被扔在茶幾上的聲音嚇的吳未英都顫了一下，視線還沒落在他臉上，就被他甩過來的巴掌打懵了。

“少摻和我的事！”

吳未英捂著臉，瞪著他，卻怎么也罵不醒他。

窗外雨聲由輕轉急，蓋過了屋子里爭吵的聲音。

她抹了把淚，回了廚房繼續揉面團，手腕上被抓的青紫，臉頰也紅紅的，聞仲海發了一通火，泄了憤，回屋子里睡覺去了。

寧鸞在椅子上坐著，盼著雨停，她能接到下一個面試的通知。

聞祈盯著窗外，盼著雨停，他想掙完零花錢，快點回家。

吳未英抹了把淚，盼著這種日子能結束，但她現在，最想盼著自己的兒子能夠回家。

外面雨太大，他沒帶傘。

聞祈出了教學樓，看著飛濺的水花和雨滴，輕嘖一聲，也不顧地上的積水，把外套罩在頭上，撐起一個小屏障，朝著雨幕飛奔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