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在耳邊規律作響,周清瀾盯著天花板上的細小裂紋,數到第七十三條時終于放棄了這種無意義的消遣。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刺激著她的鼻腔,左手背上的留置針隨著脈搏一跳一跳地疼。
"周小姐,您的檢查報告出來了。
"穿著白大褂的李醫生走進病房,手里拿著一個棕色文件夾。
周清瀾試圖從他臉上讀出些什么,但醫生的表情像是被精心訓練過,看不出任何端倪。
"首接說吧,李醫生。
"她撐著手臂坐起來,胸口傳來一陣鈍痛,"最壞的結果是什么?
"李醫生推了推眼鏡,翻開文件夾:"擴張型心肌病,己經發展到二期。
如果不進行心臟移植,按照目前的發展速度,預計生存期不超過兩年。
"兩年。
七百三十天。
周清瀾在心里迅速做了換算。
窗外的陽光突然變得刺眼,她瞇起眼睛,看見塵埃在光束中飛舞。
如此鮮活的生命,只剩下兩年。
"藥物治療呢?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可以延緩病情發展,但無法逆轉。
"李醫生嘆了口氣,"我會把你列入心臟移植等待名單,但需要提前告知,合適的供體非常稀缺,平均等待時間超過十八個月。
"周清瀾點點頭,機械地接過處方單。
二十八歲,出版社編輯,剛剛還完房貸,養了一只叫"拿鐵"的布偶貓。
她的人生清單上還有那么多未完成的事項:去冰島看極光,學會潛水,寫完那本擱置了三年的小說。
而現在,所有這些計劃都被壓縮成一個殘酷的倒計時。
"清瀾!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閨蜜林小雨沖了進來,眼睛紅腫,"我剛接到電話就趕來了,你怎么樣?
"周清瀾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還活著。
"林小雨一把抱住她,熟悉的香水味讓周清瀾鼻子一酸。
她輕輕拍著好友的背:"別這樣,我還沒死呢。
""不許說那個字!
"林小雨松開她,抹了把眼淚,"我表哥在醫學院,我讓他幫你問問最好的專家。
現代醫學這么發達,肯定有辦法的。
"周清瀾沒有反駁。
她知道林小雨需要這種樂觀來對抗恐懼,就像她自己需要保持冷靜來對抗絕望一樣。
護士來換藥時告知她被調到了雙人病房。
周清瀾收拾著不多的隨身物品,跟著護士穿過長長的走廊。
307病房的門半開著,她走進去時,看見靠窗的床上坐著一個男人,正專注地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
"許先生,這是您的新室友周小姐。
"護士介紹道,"周小姐,這位是許志遠先生,正在等待心臟移植手術。
"男人抬起頭,周清瀾注意到他有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約莫三十出頭,臉色蒼白但輪廓分明,右手腕上戴著住院手環,左手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你好。
"許志遠簡短地打了個招呼,視線很快又回到屏幕上。
周清瀾點點頭,走到自己的床位前坐下。
病房比想象中寬敞,兩張床之間用淡藍色的簾子隔開。
她拿出手機,給林小雨發了條消息,然后從包里取出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的瞬間,她皺起眉頭——又死機了。
這臺陪伴她五年的老伙計最近越來越不聽話,重要文檔還沒來得及備份。
"該死。
"她小聲咒罵,嘗試強制重啟。
"硬盤故障?
"對面床位的許志遠突然問道。
周清瀾抬頭,發現他己經合上自己的電腦,正看著她。
"不確定,最近經常無故死機,我有很多工作文件在里面。
"許志遠掀開被子下床,動作有些遲緩但很穩。
他走到周清瀾床邊,伸出手:"介意我看看嗎?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腕上除了住院手環還有一條細小的疤痕。
周清瀾猶豫了一下,把電腦遞給他。
許志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按下幾個組合鍵,眉頭微蹙:"不是硬盤問題,是系統崩潰。
我可以幫你修復,但需要重裝系統,你的文件...""都在C盤。
"周清瀾的心沉了下去,那里面有她寫了半年的新書大綱和三個章節。
許志遠看了她一眼:"有重要資料?
""嗯。
"她突然覺得疲憊至極,疾病、工作、現在連寫作這個唯一的寄托也要失去。
許志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給我一晚上時間,我試試能不能恢復數據。
""真的可以嗎?
"周清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確定,但有七成把握。
"許志遠的聲音很平靜,卻莫名讓人信服,"我是計算機工程師,數據恢復算是副業。
"周清瀾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男人。
他的病號服略顯寬大,鎖骨在領口處若隱若現,嘴角有一道淺淺的紋路,像是經常思考問題留下的痕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而專注,讓人想起深夜的海。
"那太感謝了。
"她真誠地說,"我是周清瀾,出版社編輯。
""許志遠。
"他微微點頭,"AI算法工程師。
"護士進來送藥,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周清瀾接過一小杯藥片和一杯水,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許志遠也吃了藥,然后回到自己床上繼續工作。
夜幕降臨,醫院的夜晚比白天更喧鬧。
走廊上的腳步聲、隔壁病房的咳嗽聲、護士站的呼叫鈴聲交織在一起。
周清瀾輾轉難眠,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提醒她那個殘酷的倒計時。
"睡不著?
"許志遠的聲音從簾子那邊傳來。
"嗯。
"周清瀾輕聲回答,"醫院總是讓人難以入睡。
""試試這個。
"一只手臂伸過來,遞給她一副無線耳機,"白噪音,對我很有效。
"周清瀾接過耳機,戴上后耳邊立刻響起海浪的聲音,輕柔而規律,仿佛真的置身海邊。
她閉上眼睛,感覺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
"謝謝。
"她小聲說,不確定許志遠是否還能聽見。
耳機里的海**持續著,周清瀾終于沉入夢鄉。
夢里沒有醫院,沒有疾病,只有一片無邊的海,和遠處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