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縮在城隍廟供桌下啃凍柿子時，聽見了那個改變他命運的聲響。

"咔嗒——"三枚乾隆通寶擦著他耳尖釘進梁柱，銅錢邊緣泛著青芒。

供桌上兩盞長明燈應聲而滅，月光從殘破的窗欞滲進來，照亮門外十八雙黑布鞋。

"小**，把東西吐出來。

"領頭的男人操著滬普，腕間上海表鏈嘩啦作響。

江白認得這聲音——三天前在豫園茶樓，這人用紫砂壺砸碎了個算命先生的膝蓋。

供桌下的少年舔掉指尖糖霜，赤色瞳孔在暗處灼灼發(fā)亮。

他當然記得那個油紙包：前天在十六鋪碼頭扒活時，從這伙人箱底順走的硬疙瘩，掰開竟嘗到鐵銹味的蜜糖。

"阿弟不懂事。

"江白故意學弄**蘇北婆的腔調，袖口滑出半塊板磚，"要不拿城隍老爺?shù)呢暺窊Q？

"話音未落，板磚己呼嘯著劈開香爐。

香灰漫天飛揚間，他貓腰沖向偏殿，后頸突然刺痛——有人甩出表鏈纏住了他的棉襖領。

"赤眼妖胎也敢造次？

"男人冷笑聲里摻著黃浦江的潮氣，"你當這是光緒三十年的閘北？

"江白猛地擰身，板磚拍在自己后領。

上海表鏈應聲崩斷的剎那，他看清表盤背面鏨刻的饕餮紋——和油紙包里的青銅塊如出一轍。

"接著！

"破空聲自殿外襲來。

江白本能地張開嘴，竟咬住枚溫熱的酒釀圓子。

甜香在舌尖炸開的瞬間，他聽見蒼老的咳嗽聲。

月光下站著個穿藏藍中山裝的老頭，左手端著豁口搪瓷碗，右手握的竹掃帚尖還粘著桂花糖漬。

"陸老師..."江白含糊喊著，把半口圓子咽下肚。

老頭是弄堂小學的退休教師，總在城隍廟給他留吃食。

十八雙黑布鞋倏地散成扇形。

領頭人腕上新?lián)Q的表鏈泛著冷光："老先生要管江湖事？

""管天管地，管不了學生吃夜點心。

"陸老師用掃帚尖在地上劃了道弧，"不過各位踩著我布置的作業(yè)了。

"江白赤瞳驟縮。

月光偏移的角度里，青磚地上赫然顯出未干的墨跡——老頭竟用洗筆水寫了整篇《阿房宮賦》！

此刻那些字跡正隨掃帚劃動扭曲變形，首尾相連成奇門陣。

"坎位缺了個廊字。

"老頭突然把掃帚拋向江白，"補上！

"板磚砸向地面的剎那，江白看清青磚縫隙里蠕動的黑影。

磚粉混著墨汁飛濺，他鬼使神差地伸腳去勾掃帚，卻踢中了供桌下的青銅塊。

"叮——"清越的金屬顫音里，十八雙黑布鞋同時踉蹌。

江白趁機躥上房梁，赤瞳映出駭人景象：那些墨字如活蛇般纏住來人腳踝，陸老師的搪瓷碗正扣在《阿房宮賦》的"賦"字上，碗底殘酒畫出個血色八卦。

"走！

"老頭突然拽住他后領，"去虹鎮(zhèn)老街的..."后半句話被夜風撕碎。

江白在顛簸中死死攥住青銅塊，掌心傳來灼痛。

身后追兵喊聲漸漸化作吳儂軟語的叫賣，他最后瞥見陸老師的中山裝染上墨色，像幅未干的水墨畫。